邱伟醒来时，第一个感觉是冷。

金属的凉意从后背贴上来，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蔓延，像是有人把冰块嵌进了他的骨头缝里。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，试了两次才勉强睁开一条缝。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白色，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。他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，那层白色才慢慢褪去，浮现出清晰的轮廓。

他面前是一面弧形的透明壁面，带着轻微的曲度，像一个巨大的玻璃试管，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。他的身体被一种半透明的、温热的凝胶包裹着，从脚底一直没到脖子。皮肤能感觉到那种黏稠的、半凝固的触感，像是被无数只温热的掌心同时贴着。他想动一动手指，指尖在凝胶里划了一下，阻力很轻，像是搅动一锅放凉了的粥。他又试着抬脚，脚踝处传来金属的触感，一个冰凉的环扣将他锁在原地。

脖子也被固定着。他的头只能保持一个僵直的姿势，面朝前方。他能感觉到脖子上那个金属环的存在，不紧，不至于让他窒息，但也绝不给他转头的余地。他的四肢、脖子，全被这种金属环扣在罐体的内壁上，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。

透过面前这面弧形的透明壁面，邱伟看到了外面的景象。

一排，两排，三排。直觉告诉邱伟远不及此。

整整三排圆柱形的透明罐子，整齐地排列在一个宽阔的空间里，像是某种冰冷而精确的苗圃。每个罐子里都站着一个人，赤裸的身体被安置在同样的凝胶之中，只有头部露在外面。邱伟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去，从近到远，从左到右。那些身体是干瘪的、苍老的、肥胖的、油腻的、扭曲的。皮肤松垮地挂在骨架上，肌肉失去了弹性，脂肪堆积成奇怪的形状，像是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。有人低着头，下巴抵在胸前，像是睡着了。有人仰着头，嘴巴微张，像是在无声地喊叫什么。有个女人的头发掉光了，头皮上只剩下几缕灰白色的残发，贴在颅骨上。有个男人的肚子圆滚滚地顶在透明壁面上，被压出一个扁平的形状，那一片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。

没有人发出声音。整个空间里只有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嗡鸣，像是无数台机器同时运转，汇成一片分不清来源的噪音。那声音不高，但无处不在，像是从脚下的地板里渗上来的，从头顶的灯光里洒下来的。

邱伟的目光只能看到三排，每排大约有五个人。再多，他的视野就够不到了。那些罐子像是某种排列整齐的墓碑，立在惨白的灯光下，没有尽头，没有边际。

他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身体。他也赤裸着，同样被安置在凝胶之中。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或疤痕，干干净净的，像是被人仔细清理过。他试着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手指是听话的，可手腕上的金属环将他的手臂固定在身体两侧，他无法将手抬起来。他甚至无法低头看到自己的脚，凝胶的折射让水下的部分变成一片模糊的、扭曲的剪影。

他感到饥饿。那种饥饿感很清晰，从胃里升起来，像一只攥紧的拳头。可他同时又觉得，自己不会死。至少不会很快死。他能感觉到后背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、缓慢地渗透进来。像是某种液体，沿着脊椎流进去，填满他的血管和器官。他看不见背后有什么，但能感觉到那三根管子——也许是三根——插入了他背部某个位置，不疼，只是有一种异物存在的钝感。营养液，他猜。他们大概不会让他饿死在这里。

邱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。

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。没有窗，没有钟，没有任何可以标示时刻的东西。头顶的灯光永远保持着同一种惨白的色温，从不亮一些，也从不暗一些。他无法入睡，也无法真正清醒。意识像一片被风吹着的纸，在混沌和感知之间来回飘荡。有时候他会突然惊醒，发现自己刚才短暂地失去了一段意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剪掉了一截。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睡着过，只是睁着眼睛，看着面前那些罐子，看着那些沉默的身体。

他试着数数。一开始数到一百，再从头开始。后来数到几百，再后来数到几千，数字变得混乱，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数重了，也不确定到底数了多久。他试着用饥饿感的起伏来判断时间，可饥饿感也不规律。有时候它突然变得很强烈，有时候又完全消失了。最后他放弃了。他不再试图计算时间，只是任由它流逝，像水从指缝间流走。

很少有人来看他们。

偶尔会有脚步声从某个方向传来，由远及近，然后是一截白色的衣摆从视野边缘一闪而过。那些人的脸他看不清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。他们走到某个罐子前停下来，查看罐体上贴着的标签，在本子上记录些什么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有时候他们会俯下身来，盯着罐子里的人看几秒，那种目光像是在看实验室里的培养皿。目光平静，没有厌恶，也没有怜悯，只是检查。没有人说话，或者说，他们的说话声被那种持续的嗡鸣盖住了，邱伟什么也听不见。他们来了又走，从头到尾，没有和任何一个被关在罐子里的人有过眼神接触。

疼痛来得没有规律。

有时候是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，有时候是在他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。那种疼从骨头深处钻出来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骨髓，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。他不能动，不能蜷缩起来，只能直直地站在那里，承受着那种钻心挖骨的剧痛。他能听到自己发出声音，低沉的、被牙齿咬碎的呻吟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他能感觉到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，可他挣不开金属环，只能让那种疼痛像潮水一样从身体里一遍一遍地冲刷过去。

他右侧的那个肥胖的男人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疼痛。邱伟能看到他的脸扭曲起来，五官挤在一起，嘴巴张开，像是在尖叫，但声音被罐体隔绝了，什么也传不出来。他的身体在凝胶里剧烈地颤抖，像是被电击了一样，肚子上的脂肪在抖动中泛起一圈圈波纹。他左侧是一个老人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。老人的反应没有那个胖子那么剧烈，只是闭着眼，嘴唇不停地翕动着，像是在念什么，又像是在祈祷。

可过了一段时间，疼痛会退去。像潮水一样退去，留下他们瘫软在罐子里，大口喘息，浑身是汗。汗水混进凝胶里，被稀释，被吸收，被什么东西过滤掉。没有人死去。邱伟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。那些身体明明已经衰弱到了极点，那些面孔明明已经扭曲得看不出人形，可他们就是不死。每一次疼痛过去之后，他们都还在，还在呼吸，还在眨眼睛。仿佛这个罐子在保护他们，或者说，在保存他们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邱伟不知道那一天和别的日子有什么不同。也许没有不同，也许一切从一开始就在按照某种他看不见的规律运行着。总之，那一天来了。

水开始注入罐子。

一开始是从底部，细小的水流无声地涌上来，漫过他的脚踝，漫过他的小腿。水是冰冷的，像是融化了的雪，渗进凝胶里，将那种半凝固的触感稀释成一种更稀薄、更寒冷的液体。水位持续上升，漫过他的膝盖，漫过他的腰。他感到肺在收缩，胸腔被冰水挤压着，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
以前也发生过。有时候罐子里会注水，然后过一段时间再放掉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目的，也许是清洗，也许是某种测试。每次水来的时候，其他人都会挣扎。邱伟能看到左右两侧的罐子里，那些赤裸的身体在冰水中剧烈地扭动，金属环与罐壁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们的脸扭曲着，嘴巴大张，像缺氧的鱼。他们的手在水里胡乱抓挠，指甲在透明壁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，像是指甲划过黑板。那种挣扎持续着，直到水退去，他们瘫软下来，大口大口地吸气，像是刚从深海里被捞上来。

可这一次，邱伟没有挣扎。

冰水漫过他的胸口，漫过他的锁骨，漫过他的脖子。那种刺骨的寒意包裹住他的全身，像是一万根针同时刺进毛孔里。他的肌肉本能地想要收缩，想要挣扎，想要浮出水面。他的肺在燃烧，像是有火在里面烧，大脑在发出信号，命令他的四肢去动，去撞，去踢，去挣开那些金属环。可他压住了那个念头。他把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收回来，一点一点地，像是把五指慢慢攥成拳头，然后松开。他闭上眼睛。

他蜷缩起身体。尽可能地，在金属环允许的范围内，将膝盖往胸口收，将头往下低。他让自己变小，变得更小，小到像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。冰水包裹着他，填满了他和凝胶之间的每一寸空隙。他不再去对抗冰水，不再去对抗金属环，不再去对抗那些疼痛和饥饿和恐惧。他只是缩在那里，在透明的罐子里，在冰冷的液体中，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，让自己与水融为一体。

水不再是水了。水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他的皮肤不再感知寒冷，他的肺不再渴求空气。他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头，不再挣扎，不再浮起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，等着。他听不见嗡鸣声了，听不见那些金属环碰撞的声音了，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。所有的声音都被水吞没了，或者说，他自己被水吞没了。他变成了水，水变成了他。

他做到了。

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变成了水的一部分。身体在凝胶和冰水的混合物中悬浮着，金属环变得不那么紧了，或者说，他的身体变得不那么实在了。他像是变成了一团透明的、无形的物质，与周围的液体融为一体，不再有边界，不再有轮廓。他只需要等。等到放水的那一刻，他就能和水一起流出去。从罐子的底阀，从排水管，从这个该死的实验设施里，流出去。

他闭着眼睛，在黑暗中等待着。那种嗡鸣声还在继续，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像一种没有终点的摇篮曲。其他人的挣扎声渐渐远了，模糊了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。他感到自己正在下沉，或者说，正在上浮。他已经分不清了。也许两者是一回事。也许下沉就是上浮，上浮就是下沉，就像活着和死去，记得和遗忘，被困住和逃出去，也许从来就没有本质的区别。

他只需要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