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个小时后。
邱伟不知道这五个小时是怎么过去的。也许更久,也许更短。在那个透明的罐子里,时间像是被抽走了骨架,软塌塌地瘫在那里,没有形状,没有刻度。他只知道自己的意识像是被反复揉皱又展开的纸,有些时刻清晰得能数清对面罐壁上凝结的水珠,有些时刻又模糊得像隔着一整条河在看对岸。
邱伟没有随着排水孔逃离到污水渠,而是注意到了玻璃罩反射的自己,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样子。
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,久到那轮廓一点一点地在他的注视中变得清晰。高挺的鼻梁。深邃的眼睛,眼眶的弧度很深,眉骨微微隆起。下巴的线条锋利,像是一刀削出来的,带着一个浅浅的凹痕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。
这不是他的脸。
他记忆里的自己,颧骨没有这么高,鼻梁没有这么挺,下巴是圆钝的,下颌的线条早就被岁月和疲惫磨平了。可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这个人,像是从某本时尚杂志上剪下来的。那是一张完美的脸,每一寸都恰到好处,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修长的手指,匀称的骨节,皮肤光滑紧绷,没有任何伤疤或老茧。他看不到自己的脚,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稳稳地踩在罐底,脚趾修长有力,像是模特的脚。他的身体也是陌生的,肩膀宽阔,腰身收窄,胸肌微微隆起,腹部的线条像是被刻刀精心雕琢出来的。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,没有一点松弛的皮肤。这就是他理想中的身体。
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头发。黑色的发丝垂下来,几乎要盖住眉毛。他的头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长过,甚至更加茂密了。邱伟也明白自己至少被囚禁了小半年。
他试图瞪大双眼仔细观察清楚时,一切都发生得太快。
一声脆响。玻璃碎裂的声音,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耳膜。然后是第二声。厚重的罐壁上出现了两个圆形的洞,边缘带着蛛网状的裂纹,裂纹迅速蔓延,像闪电一样爬满整个罐壁。邱伟本能地闭上眼,抬手捂住自己的脸。
过了几秒,也许是十几秒,他把手放下来,慢慢睁开眼。
对面的罐子里,那个和他隔着一条窄窄通道的人——那个肥胖的中年男人——已经不动了。他的嘴张着,血从嘴角涌出来,顺着下巴滴落,和凝胶混在一起,染出一片暗红色的浑浊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已经散了,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。从邱伟眼中发出的激光穿过了他的罐壁,也穿过了他的身体。邱伟能看见他胸口那两个洞,边缘焦黑,还在往外渗血。那个人再也没有机会承受下一次疼痛了。
他抬起脚,对准面前已经布满裂纹的罐壁,用尽全身的力气踹了过去。
那声音刺耳到了极致,像是有人把一千块玻璃同时摔在水泥地上。碎片飞溅出去,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锋利的光,有些落在通道的地面上,有些滑进了水池里,发出细碎的叮咚声。
他从罐子里迈出来,身体因为虚弱而摇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扶住旁边罐子的外壁,稳了稳身子。
他站在那里,赤裸着,浑身湿透。他只有两个选择。向前,或者向后。左右两侧全是罐子,一列一列地排过去,里面的人依然沉默地站着,闭着眼,垂着头,像是没有被刚才那两声枪响和一声碎裂惊醒。他们的脸萎靡不振,毫无生气,皮肤灰白,嘴唇干裂,眼眶深陷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掏空了。
邱伟选择了向前。
他一边寻找逃亡之路,一边惊叹这个是非之地。他沿着两排罐子之间的狭窄通道往前走,脚步很轻,尽可能不发出声音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视线顺着罐体向上攀升,越升越高,那些透明胶囊罐像是一棵棵巨大的玻璃树,从地面一直长到穹顶。他数不清有多少层,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罐子,每个罐子里都封印着一个人。有些罐子里的人在抽搐,身体剧烈地抖动着,手指在凝胶中疯狂地抓挠。有些罐子里的人一动不动,像是已经死去了很久,可他的直觉告诉他,他们还活着。那种营养液还在供应,那些金属环还在固定,那些机器还在运转。他们只是被保存着,像标本,像种子,像某种等待被唤醒的东西。
他粗略地估算着,这里至少埋藏着一万余人。
整个空间里没有照明灯。仅有的光源是那些实验胶囊罐本身发出的光。每个罐子的底部都有一个环形的发光带,发出刺眼的、冷白色的光,照在人体上,反射出一种病态的、苍白的光泽。那些光汇在一起,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冷光之海,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,却又比白昼多了某种说不清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。
邱伟走着走着,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从太阳穴深处炸开来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用力地搅动,把他的意识撕成了碎片。他停下脚步,一只手撑在旁边的罐壁上,弯下腰,大口喘气。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。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进来的,被谁带进来的,在这里待了多久。他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。
他转头看着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们,一个个赤裸着身体,快要死了的样子。那些干瘪的、肥胖的、油腻的肉体,那些灰白的、浮肿的、干裂的皮肤,那些空洞的、无神的、半阖的眼睛。凝胶把他们包裹着,像是琥珀包裹着昆虫。营养液从背后的管子里流进去,维持着他们最后一点生命。他们活着,可他们活着的样子比死去还要让人难以直视。
邱伟瞬间感到反胃。
那种恶心感从胃里涌上来,翻搅着,烧灼着,一路顶到喉咙口。他弯下腰,干呕了几声,可胃里什么都没有。他的身体被营养液喂养了半年,没有固体食物可以吐。他只能干呕着,眼泪从眼眶里挤出来,混着凝胶和汗水,从脸颊上滑落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也许是在哭那些罐子里的人。也许是在哭自己。也许只是在哭那种巨大到无法承受的荒谬。
他直起身来,擦了擦脸,开始奔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他只是跑,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他穿过一排又一排的罐子,在那些惨白色的光之间穿梭,像一只迷失在玻璃森林里的动物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急促的、紊乱的,像是一面被敲得太快的鼓。他能感觉到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地下的气味,吹在他赤裸的身体上,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顾不及自己到底是谁,顾不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,顾不及那些罐子里的人到底是谁。他只是在跑,本能地、恐惧地、滑稽地跑着,赤裸的身体在那些刺眼的白光之间穿梭,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闯入者,像一个被从壳里剥出来的、还没有长好皮肤的幼体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啪嗒啪嗒的,混着远处传来的某种低沉的嗡鸣声,像是这个巨大的空间自己在呼吸。
他跑过一排罐子,又一排。他看见一个罐子里的人在无声地抽搐。他跑过一排又一排。他看见一个罐子里的女人头发全部掉光了,头皮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。他跑过一排又一排。他看见一个罐子里的年轻男人——年轻的,也许只有二十来岁——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、凝固的笑。他跑过一排又一排,一排又一排,一排又一排。那些罐子像是没有尽头。那些光像是没有尽头。那种冰冷的感觉像是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