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打开后的第三天,城外三处集结营地已经全部搭建完毕。
蒋光鼎的警备司令部牵头主持整编,杨靖宇的要塞司令部负责核查军工、炮台物资,双方各自派人进驻各营区,建立了联合办公和定期会商制度。
会商制度定了两条:每日傍晚碰头一次,交换当日进度和遇到的问题;每周汇总一次,报城外临时指挥部备案。
碰头的地点在营地中间的一顶大帐篷里。帐篷里摆着一张长条桌,桌上铺着灰布,布上搁着几摞登记表和两支蘸水笔。
帐篷角落放着一只铁皮水壶和几只粗瓷碗,谁渴了自己倒。
投降部队两万九千余人,按照预先划定的区域分驻三处营区,各处都配发了行军帐篷、干粮和饮水,人员按原有编制临时安置,等候逐批处理。
营地外围有守备部队负责警戒,但不设禁闭设施,巡逻间距留有充足空间,降军可以在划定的范围内自由活动,只要不越过规定的边界。营地边界用白灰画了线,线外每隔几十步设一个哨位,哨兵背着枪站着,不来回走动,也不往营地里看。
整编第一天,缴械工作全面展开。
所有轻重武器、火炮、弹药全部登记入库,由军工人员逐项核对。步枪、机枪、手枪分别按型号分类,登记表上列出每一件的编号和来源单位。登记桌一字排开,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,一个清点,一个登记。步枪码在地上,一排一排地摆过去,枪托朝外,枪管朝里,从远处看像一排排整齐的栅栏。火炮清点后拖入指定停放区,炮管用帆布包裹,弹药箱码放在旁边的临时棚架下。帆布是新的,灰绿色,裹在炮管上之后用麻绳扎紧,扎绳的结打在炮口下方,防止雨水从缝里渗进。
整个缴械过程没有遇到抵抗,也没有发生冲突。
现场军官和士兵在核对完自己部队的武器清单后,各自在移交单据上签字确认。
有人签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落下;有人写得快,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放,转身就走了。
有个直军的老军械官,五十多岁,戴着圆框眼镜,镜腿断了一根,用细麻绳绑着。他在登记表上逐行核对枪号,看到有问题的就用指甲在纸页边上掐一个印,掐完了继续往下看。
全部核完之后他把表推到桌子中间,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,对登记的军工人员说:“有一批中正式,枪管有磨损,编号在备注栏里写了。”军工人员看了一眼备注,点了点头,在表上做了标记。
缴械完成后,进入人员甄别分流阶段。
甄别分三步走。第一步是身体检查,由军医逐个过。第二步是面谈,由政工人员问话,问家庭情况、从军经历、个人意愿。第三步是综合评定,由警备区、野战军和警察部队各派一名代表联合审定。
体检在营地北侧的帐篷里进行。军医让降军按批次脱掉上衣,检查四肢、胸背和视力。
有旧伤的记录下来,有传染病的单独隔开。有个老兵,左臂上有一道从肩膀划到肘弯的疤,军医看了一眼,问:“什么时候的?”
“三年前,江西。”
“能伸直吗?”
老兵把胳膊伸直了。军医捏了捏他的肩关节,又让他弯了一下,点了点头,在表上写了“旧伤,不影响功能”。
面谈在另一顶帐篷里。政工人员坐在桌后,对面放一把凳子,一次进一个人。问话的时间不长,五到十分钟一个。
“叫什么?哪里人?”
“赵大柱,山东。”
“当兵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之前干什么的?”
“种地。家里地没了,出来当兵。”
“愿不愿意留下?”
“愿意。”
“留的话,想去野战军、守备部队还是警察?”
“野战军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野战军管饱。在直军那边,三天饿两顿。”
政工人员在表上勾了“野战军”,备注栏写了一行字:“体格健壮,无家室拖累,有实战经验,本人志愿野战军。”
综合评定在当天傍晚进行。三方的代表围坐在长条桌边,把白天体检和面谈的结果过一遍,逐人定去向。有争议的,当场问,当场定。
“这个,刘二,体检没问题,面谈说想回家,但家在保定,路费没有。你们看怎么办?”
“不愿意留的,自己走。不发路费,这是规矩。”
“他说走着回。那就按自愿遣返处理。”
“下一个,孙顺,河南人,家里发大水,没地了,愿意留。”
“体格怎么样?”
“一般。没伤,但不算壮。”
“编守备。”
“下一个,周老四,弟兄三个都死在战场上,没家了,愿意留。”
“体格?”
“还行。三十五岁,打过仗。”
“编野战军还是守备?”
“野战军缺人,编野战军。”
“他岁数偏大一点。”
“三十五不算大。打过仗的比新兵强。”
“那就野战军。”
五天下来,三处营区一共定了一万八千余人的去向。剩下的第二天继续。
甄别分流的整体原则就一条:不养闲人。愿意留下的,不管是编入野战军、守备部队还是警察,都得干活。
野战军打仗,守备部队守城,警察管治安。干什么活,吃什么饭。
第一类,精锐兵员,补入野战军。
甄选标准是:年纪在十六到三十五之间,体格健壮,有实战经验,没有家室拖累的优先。这部分人占全部降军的近三分之一,约一万三千人。
他们单独编组,由野战军派来的军官带队,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强化集训,然后按编制分拨到各野战军。集训的内容包括队列、射击、战术协同和野战筑城。
教官都是从各野战军抽来的老兵,带过兵、打过仗,训练起来不含糊。
第一天跑操就跑了五公里,跑完了有人蹲在地上喘,教官站在旁边看着,说了一句:“喘完了接着跑,明天还是五公里。”
有个年轻兵,二十出头,体格好,被分到了野战军。
他拿到新发的步枪时,把枪举起来瞄了瞄,又放下,拉了拉枪栓,枪栓很顺。
他咧了一下嘴,笑的很大声,但看得出高兴。旁边一个老兵看了他一眼:“这么高兴?”
“这枪比我在直军那边用的好。那边发的枪,枪栓拉三下卡两下。”
“好好干。野战军管饱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类,普通兵员,编入守备部队。
这部分人占大多数,约一万三千余人。年纪不等,体格一般,没有突出的战斗经验,但能站岗、能巡逻、能修工事。
他们被分配到沪上警备区各守备营,补充城防力量。
大部分人编入后备整训兵团,待训成后再分配至其他城区。
集训的内容比野战军轻一些,以队列、站岗、巡逻和工事修筑为主。
教官先让他们把营房内外打扫了一遍,打扫完了,教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“干净了”,然后才开始讲作息制度。
作息制度就贴在棚子门口的板子上,字是手写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
出操、早饭、训练、午饭、午休、训练、晚饭、点名,一天的时间全写在上面,什么时候干什么,写得清清楚楚。
有个兵,三十来岁,以前在直军当班长,被分到了守备部队。
他站在队伍里,看着新发的制服,摸了摸布料,比旧军装厚实。带队的军官走过来,问:“当过班长?”
“当过。”
“那你还当班长。带一个班,十个人,明天开始。”
“是。”
第三 类,老弱伤残,编入警察部队。
这部分人约三千余人,年纪偏大,或者身上有旧伤,不能再扛枪打仗,但还能做事。
他们被分配到沪上各城区警察分局,负责街巷治安、户籍管理、交通指挥和基层稽查。
警察部队的编制和守备部队分开,不占守备员额,属于地方治安序列。
发制服,发警棍,发枪但子弹限量。
有个老兵,四十来岁,腿上有伤,被分到了警察部队。
他拿到警察制服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问登记的军官:“这衣裳穿着能回家不?”
“能。下了班随便穿。”
“那行。比军装强。”
他把制服叠好,夹在胳膊底下,跟着领队往城里走。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排队登记的人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之前他把手里那块干饼掰了一半,留在了门口的石头上。
三类分完之后,剩下的人不多了。伤兵先送医院,治好了再按条件分到三类里。
军官单独造册,集中看管,等上面派人来审。顽固分子、手上有人命者,单独隔离拘押,移交军法处审理。
军官三百余人,被安置在营地后方一处独立的院落里,院墙不高,门口有哨兵,但院子里可以自由活动。
每天有人送饭送水,隔几天有人来问话。问话的时间不长,问完了就回去等。
审完了再定去向——没有问题的,愿意留的编入守备或警察,不愿意留的遣返;有问题的,移交军法处。
顽固分子、手上有人命者,集中关押在营地后方一处独立院落里,由警备区的宪兵队负责看管,审讯工作随后陆续展开,不经军法处正式裁决不得释放。
院子是一处旧祠堂改的,院墙不高,门口站着两个宪兵,门是从外面锁的。
里面的人按批次一个一个叫出来问话,问完了送回去,换下一个。
整个分流过程中,没有路费,也没有发遣散粮。不愿意留的,自己走。
走之前登记去向,发一张通行条,路上关卡凭证放行。
通行条上不写路费,只写“准予通行”四个字,盖一个警备区的章。
有人拿着通行条走了,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就带走了身上那身旧军装。
有人走到营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甄别工作进行的同时,杨靖宇的要塞部队开始全面核查江防设施。
吴淞、宝山、高桥三处炮台的损毁情况逐一登记,修复方案逐条拟定。核查的人带着皮尺和记录本,一段一段地量,一处一处地记。
炮台基座上有几处弹痕,深浅不一,深的能伸进去一个拳头,浅的只是蹭掉了一层皮。
弹药库余量清点后统一移交军工保管,修复报告当天汇总后报往城外临时指挥部备案。
崇明岛的接管方案也已上报,先遣分队正在岛上建立临时前哨,为后续常态化驻防做准备。
前哨是在一处旧渔村的基础上改的,几间房子修了修屋顶,围了一圈铁丝网,门口立了一根旗杆,旗还没挂上去。
整编结束后,沪上原有守军番号全部撤销,不再保留任何旧编制。
所有新编入警备部队的降军获得新编号,与其他部队按照统一建制运转。
蒋光鼎在一份汇总报告上签了字,上面列着分流后的各项数字——编入野战军的一万三千余人,编入守备部队的一万二千余人,编入警察部队的三千余人,军官三百余人,伤兵四百余人,移交军法处的三百余人。
各栏数字清晰对应,合计与总数吻合。他看了一遍,签了名,把报告交给传令兵带回。
传令兵接过去折好,塞进挎包里,骑上自行车走了。车轮碾过营地的土路,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。
报告送到北平,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。
(第61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