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在发抖?”,兰九贴上我的额头,“哪里不舒服了?你人才多大点,怎么能出这么多冷汗。”
“我,我……”,嘴里的麦芽糖不香了,糖块掉到地上粉身碎骨,糖粉四溅。回忆是重重的狼牙棒,猝不及防在我后脑勺狠狠砸下,我被打得头皮发麻。好不容易从回忆的梦魇里逃出生天,抬眼时看到兰九,恍惚间才发觉我已身在现世,一梦醒来,不觉间身上已经大汗淋漓。
不安让我牢牢抓紧眼前的人: “兰九!兰九!!”。我什么都不顾了,面子里子都不要,鸵鸟一样直接把头塞进兰九怀里,还是抖得像筛糠。
我是人,不是神,我不需要朱雀那样故作镇定的坚强。
恐慌的阴影牢牢将我锁死,我像受伤的孩子,十分没骨气地在兰九怀里嚎啕大哭。发疯一样想把那种渗人的黑色恐怖哭干净。
兰九什么也没说,就把我牢牢抱住。他整个圈着我,抱孩子一样抱我,他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,热度是我唯一安心的依恋。
不多久他抱着我走起来,一边走一边拍我。
我只知道哭。回忆画面太惨烈,刚开始我完全被吓懵了,恐惧强烈到话到嘴边却完全描述不出来。
情绪一度掉到黑暗的死寂里,那个笼罩着我的黑潭,沼泽一样吞噬着我,让我泥足深陷……
我闭着眼睛缩在黑暗的角落,靠着手心他传过来的那一点热度苟活,不肯睁眼。我怕一睁眼,就会闪回那些血淋淋的画面……不想绝望地再经历一遍又一遍。
黑暗之外,兰九一遍一遍哄我的声音传进情绪深处,他完全就是哄孩子的语气,温和而坚定地告诉我:
“逃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济于事……,怀着逃离的心就会注定无处可逃。”
“现在,睁开眼,看看我,我就在这里。”
我的眼睛哭肿了,决堤的眼泪彻底晕湿了兰九的上衣,鼻涕也全糊在他胸肌上。
“睁不开……,眼睛疼。”我抽抽噎噎,找借口不愿开眼。
兰九:“不听话。沉浸在回忆里只会越伤越深。”
我不理他,谁也别想让我再看一遍那种画面。
兰九威胁的声音压过耳稍:“再给你一分钟时间任性,要是任性过头,我可就帮你了。”他在我耳朵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。
我被他一口咬醒,捂着变红的耳朵闷声责问:“哈?!你干什么啊!耍流氓!”
“哦,舍得从情绪里走出来了?”他语气颇为可惜,“你怎么不再晚一点,你晚一点睁眼,没准我就如愿以偿了。”
我嗔怒,怼着他前胸挥拳就揍,结果拳头却堪堪停在了半空。那是因为我发现我的鼻涕干黏在了他胸上,拳头打下去我自己都嫌恶心。
兰九却不打算放过我,他眼睛望入我眼底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我背过身,不想提。
他转过我脸,意外地坚持:“告诉我,什么把你吓成这样。”
我拍开他的手,用屁股对着他。
“捂着的伤是不会好的,只会化脓溃烂。”
兰九抬起我下颚,要我正视他:“这些话还熟悉吗?都是你以前教过我的。”
我怔怔看着他,眼神一拐:“朱雀是变态,你也是。老变态教出小变态,一个两个逼着别人伤口上撒酒。”
兰九:“酒可以消毒,这样好得快。”
我:“……”。
兰九看着我笑:“每次都听你骂自己,你还骂得乐此不疲,真有意思。”突然他脸色一变看向远处,我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劲。
我凝视着黑暗处,感觉黑暗里有双眼睛在看我,微弱而似曾相识的扑翅声让我脊背发寒:“谁在哪里?!”
“哪里跑!”,兰九把我放下来,再回头时,他手上已经拎着两只头长尖角,背后有黑色大蝙蝠翅膀的鬼面怪物走过来。
他提起两只怪物问我:“还认得吗?”
怪物龇牙咧嘴,伸出长舌看着我留口水,我又突然反胃:“呕!!!呕唔!!!”
兰九拉起怪物的脸对着我:“看好了,长成这样的叫穷奇。这丑鬼是以前吃你骨血的东西。”
“你不该怕他们,你就该让他们给你血债血偿,让他们以后听见你的名字就吓得退避三舍。”
兰九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告诉我,以前他们是怎么吃你的?”
我承认我打心底害怕这种怪物。恐惧的阴影再次笼罩过来,我脸色发白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兰九:“别怕,我在这里。”
“我向你保证那种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发生。你乖一点,如实告诉我,他们是怎么伤害你的。”
我喉头干涩:“……用刀。”
兰九:“嗯,然后呢……”
“他们拿着弯刀,流着口水,排队割我肉……。”
兰九:“继续。”
“弯刀刺进肉里,红红的血喷出来了……。”
“一刀两刀三刀,血溅到他们黑色的翅膀上,把两对蝙蝠翅膀染红……”
“望过去,鬼头攒动,怪脸狞笑。他们挥动一对对红翅膀,得意洋洋看我,然后手起刀落,我动脉就被割断了……,血一下喷得跟喷泉一样高……,又染红一对黑翅膀……”
“像这样吗?”兰九手里幻化出一把弯刀,利落地手起刀落,两只穷奇脖子的动脉被一刀割断,红血喷出来,溅在我脚下……
“呕!!!”,我又胃部痉挛,恶心得干呕起来。胃液翻江倒海,胆汁和苦水随着眼泪一起被吐出来。
两只穷奇扯着嘶哑的嗓子哀鸣,挣扎间血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兰九仿佛什么都没看到,只顾看我:“然后呢?接下去还有什么?”
我看着他手上抓着的面色狰狞的怪物,不由害怕得后退几步。
兰九抵住我退路让我无处可退:“你越怕他们,他们就越欺负你。”
他将弯刀给到我手上,然后把着我的手,一点点把穷奇肉剜下来。我听到了骨肉割裂的声音,穷奇一声高过一声痛苦嘶鸣,让我害怕得缩回手,手却被兰九一把扯回来。
他低低在我耳边说话:“别动……。你的怯怕就是对恶人的仁慈,他们吃人就要做好被吃的觉悟。”
兰九十分坚持,催促我往后说接下去发生的事。他的眼神让我这次不敢再违拗他。我只好全盘托出。
“因为一块肉换一个人……,那些人嘴上说着感恩,眼底的欣喜却遮挡不住。他们期盼着我被割肉换他们回家……”
“割到后面,我身上没肉了,再怎么剃都剃不到了……,穷奇王提议‘既然没肉了,剩下的人就都做成肉畜刺身’。”
“那些人听到这个宣判后,又哭喊着求我……,他们呼天抢地,喧闹一片,哭闹哀求的声音比我还惨烈。”
“我经不住那么多人求我,但我也实在疼坏了,眼神也恍惚,就想着干脆一把火把一切烧上天,来个玉石俱焚,烧个干干净净。”
“可是……,我明明想着要玉石俱焚的,结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,十几次的浴火重生,竟是为了继续方便让他们割肉放人。”
“到最后,我身上的动脉静脉没一处是完整的,皮肤生生被剥离,肌肉一块块被挖走的时候肉眼可见的还在跳动……,有的穷奇故意捣碎我内脏,看我痛苦的表情他们兴奋地流出了口水……”
“好长一段时间,我不敢睡觉,不敢闭眼。一闭眼,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就会一幕幕闪现,我无数次反复感到自己的血浇在身上,有像在洗热水澡的感觉……”
兰九沉默了半晌,然后看着我:“明明活生生被凌迟了这么多刀,后来我问起你,你当时怎么就轻描淡写地只和我提了一嘴喂肉呢。”
我:“……”
“算了……”,兰九拜拜手,然后故作烦恼地说:“啊,怎么办呢?这么说来你少说也挨了上万刀了。啧,在一只穷奇身上活切上万刀还要他不死,真是考验刀功。”
“好在我这大殿里有吊命灵药,算起来少说也有上千颗,这灵药妙就妙在可以让人九死还魂,想来可以熬一阵。”
兰九的眼神飘到两个痛得吱哇乱叫的穷奇身上,勾唇:
“我孤陋寡闻,好想看看骨架飞在天上的样子,不知道是怎样一副场景。”
我震撼到噤声,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发狠起来,比青面獠牙的穷奇更可怕。
我以后,还是千万千万不要真惹他生气的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