津门的冬天,一上来就往骨头缝里钻。
沈谏是被一阵咳逼醒的。
喉咙里像卡着一把碎冰碴。他侧过身,把脸深深埋进枕头,压着声,一声接一声地咳,足足咳了半分钟,直到肺里那股凉意顺着气管一点点退下去,才敢把气喘匀。枕边那支手电的光昏黄昏黄。他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搪瓷缸,仰头灌了一口——搁了一整夜,水早凉透了。又拉开抽屉,摸出个用油纸裹着的小包,抖出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撮青灰色粉末,就着那口凉水,咽了下去。
那是冰硝样。
爷爷在世时留给他的,说北地寒症一旦犯起来,就含上一点,压一压。沈谏至今也说不清这玩意儿到底算药,还是乡下的野方子。他只认准一桩事:每逢腊月,胸口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,不靠它,就镇不住。
他把手电挪向窗台。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,外头那盏路灯的光,被霜糊成一团模模糊糊的黄。他这租屋在老城厢一栋筒子楼的六层,三十年前的老红砖墙,暖气片早凉成了一块死铁,他裹着两床被子,脚尖还是发麻。每逢这种冻透的夜里,他总会想起爷爷——想不起脸,只记得那种被厚棉袄牢牢裹住、有人用手背贴上来试他额温的暖意。
爷爷沈鹤年,死在他十二岁那年。
镇上的人众口一词,说老爷子是进山采药失足摔了,尸首都没找全。可沈谏记住的,从来不是这个说法。他记着的是爷爷走前那个秋天——那时他才十岁,被爷爷按在条案前头,那只老手捏着他的手腕,翻来覆去地端详,盯着他腕内侧那块蝶形胎记,看了很久很久,才闷声丢下一句含混的话:"这记号,是沈家的人,就错不了。"
那时候,他听不懂。
等他长大,离开了冀中那个连地名都快被人忘干净的村子,跑到津门,在一家古董铺里当伙计。铺子招牌叫聚雅斋,老板姓金,专收老物件。沈谏手里的活计,就是归类、擦灰、跟车送货。他手巧,记性也灵,什么年代的铜钱、哪一窑出来的瓷,指尖摸两下,就能估出七八分。金老板常说他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。他听了没接腔,只觉得这行里的水,比外头人估摸的深得多——那些明器从泥里刨出来,沾着土,也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。
当然,那是旁人的讲法。沈谏自己从不信这些玄的。他信的,只有自己这一身皮肉。
寒症是沈家的根病。爷爷有,父亲有,传到他这一辈,照样没躲过去。镇卫生院那位老大夫一开口就是老调:"血里的事,打娘胎里带的,治不了根,只能养着。"一入冬就咳,咳急了血丝往外涌,手脚凉得跟块冰。冰硝样能压一压,可金老板说过,那东西金贵得很,市面上见不着真货,他这小半瓶,还是爷爷留下的老底。
十二岁没了亲人,往后是福利院把他拉扯大的日子。沈谏很少回头去想那一段。他早习惯了一个人——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,一个人把咳出来的血偷偷洗掉,从不让谁瞧见。
这天的活,照旧从擦灰起头。
聚雅斋后屋堆着一摞待理的物件。沈谏捏着棕刷,一点一点扫去铜炉身上的绿锈,刷到炉底,露出一道暗刻的款。他凑上去眯眼看了半晌,扭头朝前头喊:"金哥,这炉底落的是'大明宣德年制',可这锈色不对劲儿,像是后头有人做旧。"
金老板探过头来,眯眼一瞅,乐了:"行啊你,这眼力见儿,比你刚来那阵强多了。"他拿绒布把铜炉一裹,慢悠悠道,"这东西,卖给懂行的,它就是宣德;卖给不懂的,顶破天是个老铜。咱不坑人,标个实在价,谁爱认谁认去。"
沈谏低下头,接着刷。他就爱这手底下的活。一件件老东西,各有各的年份,各有各的来历,擦干净了,露出来的不光是光泽,还有前头那些人使过、用过的痕迹。他常琢磨,人活这一辈子,到头来留下的,也就是这么点痕迹——就像他爷爷,连尸首都没寻全,可那笔字、那句话,到如今还死死钉在他脑子里。
晌午来了个胖主顾,要买一对掸瓶,指名要光绪年间的。金老板从柜里捧出一对,白瓷青花,瓶口磕了一小块。胖主顾嫌那磕口,把价压得死低。金老板不急不恼,慢条斯理讲这瓶的胎、这青的料、这磕口是哪年月落的,三言两语,又把价钱抬回去半成。沈谏在一边听着,暗暗记在心里——这行当,卖的原不是东西,是话;话给人说圆了,人家自己就信了。
他忽然走了神。这道理,搁到旁处也一样讲得通。就好比那封信,要真是旁人伪造的,话术圆不圆,他上手一摸便知。
午后他请了半天假,回租屋歇着。自打入冬,寒症犯得勤了,他也学乖了,犯之前先含一口冰硝样,免得咳脱了力。
傍晚到家,刚推门就觉出不对。屋里比外头还冷。他伸手摸了摸暖气片,冰的。楼上那家的管子坏了,整栋楼跟着一块儿凉。他低声骂了一句——生不起炉子,只能往身上再多裹一层。
坐到床沿,他把袖子撸了上去,看着腕内侧那块蝶形胎记。
这胎记打小就长在那儿,淡青色,形状像一只收了翅膀的蝶,贴着腕骨内侧。从前它不显山不露水,可今年冬天,它变了——边缘的颜色深了,而且,发凉。不是浮在皮肤上的那种凉,是从那块皮肉深处透出来的凉,像贴着一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石头。
沈谏眉头皱了起来。他摊开掌心去捂,自己的体温盖不住那股往外渗的寒。胸口跟着一紧,他忙不迭又含了点冰硝样,那点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才算把那股要人命的冷,重新压回腔子里。
窗外的风打了个旋,卷着雪粒子,啪地拍在玻璃上,沙沙作响。
他盯着那层霜,忽然有些发怔。前几日他做了个梦——梦里有间地窖,墙是潮的,墙角堆着落满灰的农具,地当间立着一只柜子,柜门半敞着,里头黑沉沉一片,像有什么东西,正蹲在那里等他。梦里的他半点不怕,反倒觉得心里踏实,仿佛那地方,他前前后后去过许多回。
可他心里透亮,老宅的地窖,他小时候只下去过一次,还是爷爷牵着他的手。后来爷爷没了,老宅上了锁,他再没踏回去过。
他甩了甩头,把那个梦甩开。
明早还得早起送货。金老板接了笔生意,要送一对光绪年的掸瓶去开发区那户新贵家。他得赶在天亮前,把货捆扎实了。
沈谏吹了灯,缩回被窝。咳意又涌上来,他侧着身,把脸埋进被里,一声一声,压得闷闷的。
不知熬了多久,他在半梦半醒之间,忽然听见楼下信报箱"咔哒"响了一声。
那是邮局的人投信的动静。可这个时辰,断断不该有人来送信。
他迷迷糊糊地想:许是风刮的罢。
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第二日天没亮,他就爬了起来。凉水擦了把脸,咳了两声,含了点冰硝样,把那对掸瓶用棉纸裹了,严严实实捆在车后座上。津门的清晨灰蒙蒙一片,空气里一股煤烟味,混着雪后的清冽。他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,穿过还在熟睡的街巷,往聚雅斋去。
金老板已经在铺子里了,正拿绒布擦那只缺了耳的铜炉。见他进门,抬头瞥了一眼:"昨儿夜里咳得厉害?脸白得跟纸似的。"
"老毛病。"沈谏把掸瓶卸下来,一只一只摆上柜台,"您说的那位主顾,住卫国道那片别墅区,我晌午之前送到。"
金老板"嗯"了一声,忽然开口:"你爷爷留下的那个小瓶,还剩多少?"
沈谏一愣,下意识把手护住口袋:"还有小半瓶。怎么忽然问这个?"
"随口一问。"金老板把铜炉翻了个面,"这年头,真冰硝比真古董还难找。你那瓶要是见了底,我给你寻摸点别的方子压一压。不过——"他顿了顿,"你这寒症,光压不是长久之计。根在血里头,得寻个能除根的法子。"
"除根?"沈谏笑了笑,"大夫早说了,先天带的,除不了。"
金老板没接这话茬,只把绒布搭回铜炉上,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:"你爷爷当年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"
沈谏握着车把的手,猛地紧了一下。
他没再多问。送货的路上,风刮在脸上,生疼。卫国道那片别墅区,他来过好几回,每回都觉着自己跟这地方隔着一层什么——玻璃门后头那些人,谈的是万把块一只的瓶子,他谈的,是下顿饭落在哪。可不知怎么,今早金老板那句"你爷爷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",像一根刺,扎在了心口上。
他又想起爷爷走前那个秋天,反反复复看他那块胎记的模样。
晌午送完货,他在回程的巷口买了两个包子,蹲在墙根底下吃。包子凉透了,噎在嗓子眼,他又咳了起来,这一回咳得凶,弯着腰,眼前直冒金星,咳完,一口血吐在墙角,是一滩暗红。他抓了把土盖上去,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灰。
腕上的胎记,又凉了一下。
那股凉意极轻,一眨眼就没了,可他分明觉到了。就像那块皮肉底下,有什么东西,正在这大冷天里,缓缓醒过来。
沈谏抬起头看天。灰云压得极低,雪意很浓。他忽然很想回一趟冀中。不是回那个村子,是回老宅——爷爷留下的那处院子。他离家这些年,老宅一直锁着,钥匙攥在二叔沈茂手里。
二叔前年还来过电话,说老宅的宅基地要重新登记,问他要不要把名字添上去。他当时一门心思奔生计,随口一句"您看着办"。打那以后,沈茂再没提过,老宅的事也就这么搁下了。
他不是不想回去。是不敢。
爷爷死得不明不白,一个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,对"家"这两个字,是又盼又怕。他怕回去看见那间空屋子,怕自己对着墙发愣,更怕想起十二岁那年被人从村口接走时,回头一望,老宅那扇门"咣"地一声合上。
可今早那声信报箱的响,再加上金老板那句话,搅得他心里怎么都不踏实。
他又把信的事,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。那信封上的字,他看了不下十遍,每看一遍,便更确信那是爷爷的手笔。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握着他的手,在废报纸上一笔一划写"沈谏"两个字,说"名字是根,人走到哪儿,根不能断"。如今这根,断了整整十八年。这封信,就像爷爷从土里伸出来的一只手,要把他生生拽回去。沈谏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被角掖得严实。明天,他得先去邮局问个明白,再回聚雅斋,跟金老板告个假。有些路,是躲不过去的。
——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