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沈谏没去铺子。
他给金老板捎了个话,说家里有点事,请两天假。金老板回得干脆:"信看了?"
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,愣了半天,才回过去一个"看了"。
金老板没再追问。
沈谏把门反锁,窗户关严,台灯拧亮,把那叠毛边纸在桌面上一字铺开。雪光和灯光叠在一处,信上的钢笔字一笔一划,像爷爷隔着十八年的风雪,伸出手,点着他的额头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读了下去。
信是竖写的,开头没有半句客套,头一句便是——
"谏儿,等你看到这封信,爷爷怕是已经走不动了。别慌,我不是死了,是困在了一处走不出去的地方。这话说给你,你许不信,可沈家的根,本就扎在土里。"
沈谏的手指,猛地攥紧了纸边。
困在走不出去的地方。不是死了。爷爷写下这句话的时候,是个什么情形?是被人封在哪一座墓里,还是困在哪一道山梁后头?他想起镇上人嘴里那句"进山采药摔了,尸首没找全"——可这封信偏偏写得明白:人没死,是困住了。
他接着往下读。
"你打小带的寒症,镇上大夫说是先天血弱,治不了根。他们不知道根在哪。根在沈家先祖手里。先祖沈知微,元时人,做过太医,晚年不侍奉皇帝,专琢磨一样东西——怎么让血脉里带病的人,活过该活的年岁。他攒出一张方子,七味药,一味压一脉的邪火,七味齐了,寒症才除得了根。"
"这七味,不寻常。寻常药方,药在药铺。沈知微的方子,药在墓里。他分了七处墓,把七味分别葬了,又画了一张《残龙秘葬图》,标了七墓的方位。图不全,分成几片,沈家各支各执一片,谁也独吞不了。我手里这一片,是你曾祖临终前塞给我的,说'留给谏儿'。"
"谏儿,你腕上那块蝶形的记,不是胎记,是记号。沈家人的血,流过这记号,图上的纹路才显。旁人拿了图,看的是一张空纸;唯独你,能看见该去的地方。这是沈知微定的规矩——方子认血脉,不认旁人。"
沈谏的目光,落回自己腕上。那块蝶形胎记,今冬头一回透出凉意,竟在这封信里应了验。他喉头发紧,接着读下去。
"图我藏在了老宅的地窖里。地窖后墙有个暗格,外头封了一层青膏泥——那是封墓用的老法子,泥干透了大硬,寻常撬不开。你用手掌贴着墙根那截发潮的砖,能摸出来。泥是我封的,你得用热水焐软了,一点一点揭,急不得,揭坏了图就潮了。"
"我困在这处,出不去,是因为这方子的事,沈家早就不是一家人的事了。你二叔那一房,早惦记着图。我走之前,他来问过三回,问图在哪,问方子给谁。我没说。你若回去,他必来探你口风。记着我的话:莫信旁人。尤其莫信姓沈的旁支。"
"七味我走了三墓,取了三味,余下的,我怕是取不到了。图给你,余下的路,你走。方子齐了,你的寒症能好;方子散了,沈家的血脉,就一代一代这么咳着,咳到没人。"
"谏儿,爷爷对不住你,让你小小年纪就没了依靠。可这桩事,沈家的人躲不开。你看了这信,要么烧了,当没这回事,要么,回老宅,把图取出来。"
"我在这头,等你的回音。"
信,到这里便断了。末尾没有落款,只有一滴干透的墨,洇在纸角,像一滴没来得及落完的泪。
沈谏把这封信,从头到尾,整整读了三遍。
第一遍,他的手在抖。爷爷没死,是被困住了——这句话砸得他脑仁生疼。整整十八年,他早以为那个人不在了,原来一直卡在某处的黑暗里,等着他。他想起十岁那年,福利院的老师带他去办户口,籍贯一栏要填,他写下"冀中",老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,他笔尖悬了半天,落了个"无"字。那时他就告诉自己,这世上再没姓沈的跟他有半点瓜葛。可这封信,把那个"无"字,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第二遍,他读的是那张方子。七味药,散在七座墓里。沈知微,元朝的太医,把一张续命的方子拆进墓中,又画图分片。这听着荒唐,可爷爷的字他认得,那不是疯话。何况,他自己这副身子,就是最活的证据——寒症压不住,冰硝样只能缓一缓,根在血里,跟信上说的分毫不差。一个人拿十八年困在土里换来的交代,断不会说假话哄自己的孙子。
第三遍,他反复嚼的,是那句"莫信旁人"。
二叔沈茂。
他想起沈茂前年那通电话。那时他在聚雅斋刚立稳脚跟,沈茂忽然打来,说老宅的宅基地要重新登记,问他要不要把名字添上去。他当时随口一句"您看着办",没往心里去。如今回头细品,沈茂那通电话,话里话外都在探——探他回不回去,探他知不知道老宅里藏着什么。一个对老宅毫无兴致的人,断不会特意打电话来谈什么登记。
更叫人起疑的是,沈茂打他小时候起,就对他这副寒症的身子格外"上心"。每年冬天,沈茂总会托人捎一小包药粉到福利院,说"你爷临走前托我照看你"。那药粉他后来才弄清,不是冰硝,是另一路压寒的方子,喝下去暖是暖,可人却越喝越懒,像被抽了筋骨。他十二岁那年差点喝出毛病,福利院的大夫一查,说这东西伤肝,从此不许他碰。沈茂那份"照看",打那以后也就淡了。
如今想来,那药粉,怕是沈茂想把他这副身子养得离不了人,好攥在手心里拿捏。
沈谏把信折好,贴在心口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这十八年,过得有多侥幸。一个人,一口冰硝样,把寒症压到不死不活的份上,便以为这就是命。可命的真相,是爷爷拿困在土里的十八年,替他留了一道门。
他站起身,在那间狭小的租屋里来回踱了两圈。
窗外的雪化了几分,屋檐滴滴答答淌着水。阳光难得地漏下来,落在桌角那叠信纸上,那滴干墨泛出一点微光。
沈谏的咳又涌上来,他侧过身压着,咳完,吐在手帕里,是暗红小小的一团。他盯着那点红,忽然,没那么怕了。
爷爷,在等他的回音。
他不能烧了这封信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他这副身子告诉他,烧不了——再压个几年,等冰硝样见底的那天,就是他跟着爷爷去的那天。
可他也不能莽撞。信里说,图在老宅地窖里,封着青膏泥,二叔盯着。他一个在津门混了多年的古董铺伙计,论起下墓取物的门道,半分也不通。爷爷当年能连走三墓,凭的是真本事,那本事,他没学到一招半式。
他摸出手机,翻到金老板的号码,又默默放下。
金老板知道的事,比他多。那句"你爷爷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",如今有了着落——金老板认得沈鹤年,多半也认得沈家的底细。可他刚请了假,不便多问,问急了,反倒先露了底。
沈谏把信收进贴身里袋,走到窗前。
玻璃上的霜化尽了,露出外头灰白的楼群。他望着远处,忽然很想再看一眼冀中的天。那地方他离开十八年,记忆里只剩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,和老宅那扇总也关不严的木门。
爷爷说,地窖后墙有暗格,青膏泥封着。
他得回去。
不全是为那七味方子。是为那句"我在这头,等你的回音"。十八年的困局,他得亲手去把那扇门推开。
可回去之前,他得先弄明白两件事:这图,怎么认;这墓,怎么下。
他把信纸重新叠好,搁在桌角,起身倒了杯热水。水汽漫上来,模糊了灯影。他望着杯里晃动的涟漪,忽然想通了一层:爷爷说"图不全,分成几片,沈家各支各执一片",那二叔沈茂手里,多半也攥着一片。这么算下来,完整的《残龙秘葬图》,是分在沈家几房人手里,谁也独吞不了。爷爷把他这一片留给"谏儿",是信他,也是无奈——能认图、能下墓取味的,只有他这一脉的血脉。
想到这里,他心头一沉:二叔若也持着一片,又早惦记着方子,那老宅这一回去,就不是单纯取图,而是一头撞进旁人盯了多年的局里。可退路也没有。冰硝样见底是早晚的事,寒症不会等他。
沈谏握紧了杯子,热水烫着手心,腕上的胎记却依旧是凉的,像在替爷爷催他:走,回去。他把杯子搁下,从里袋摸出那张"谏儿,好好活"的纸条,摊在灯下。爷爷写下这五个字的时候,手该是稳的,一笔一划,不像是留给将死之人,倒像是留给要出远门的人。沈谏忽然鼻子一酸。整整十八年,他头一回觉得,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。爷爷在土里困着,在等他;纸条在怀里揣着,在嘱咐他。他得对得起这两样东西。
他打定主意,回老宅头一件事,不是急着翻地窖,是先看二叔沈茂的脸色。沈茂要是冷淡,说明图的事他还蒙在鼓里;沈茂要是热络,反倒得防——热络的旁支,眼睛往往就盯着你的口袋。爷爷说莫信旁人,他记下了。这趟回去,他只取自己那一片图,旁的,谁问都不开口。
至于七墓七味,他一窍不通,硬闯就是死路。可金老板认得爷爷,或许也认得门道;往后真要走墓,他得先寻着懂行的人。沈谏把信收好,吹了灯。窗外雪光清冷,照着这间他住了两年的斗室。明早,他就退了房,往北去。
——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