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雪住了。
沈谏在歇脚店的水房洗了把脸,冷水激得人一个寒颤,咳意倒被压了下去。他背起包,出了门。冀中的清晨跟津门两样,空气里一股冻土混着柴火的味儿,吸进肺里,又干又冲。
他在站前找了辆去镇上的中巴,车上挤满了赶集的乡下人,筐里的活鸡扑腾着,腥气混着旱烟味。沈谏缩在最后一排,看窗外的景往后退。路两旁的杨树光着枝桠,枝上挂的雪,被车风一激,簌簌落进沟里。
这条路,他十八年没走了。
记忆里的村子,是泥巴路、歪歪斜斜的土墙,和一群光屁股的娃娃。如今路修宽了,土墙换成了红砖,可那股子土腥气,半点没变。沈谏胸口忽然发闷——不是寒症,是近乡情怯。他攥了攥背包带,把里头那封信按了按。
中巴在镇口停下。他下了车,又搭了辆三轮蹦蹦,往村里去。开车的老汉听他说去沈家老宅,回头瞅了他一眼:"沈家那院?早没人住了。你找谁?"
"我姓沈,那院,是我家的。"
老汉"哦"了一声,没再多问,蹬着踏板往前。路过村委会,墙上的喇叭正念着通知,听不真切。沈谏望着那些熟悉的屋脊,一点点把记忆拼了回来。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,只是粗得他两只手快抱不住了,树身上一道旧刀痕,是他十岁那年刻下的"沈"字。
到了老宅所在的巷口,三轮停了。老汉指着前头:"就那处,门朝东,锁着呢。"
沈谏付了钱,往里走。
巷子窄,两面的高墙把天挤成一条蓝线。他一步步走近,那扇门便从记忆里浮了出来——果然朝东,两扇木门,原先刷的红漆早褪成了灰白,门环是一对生锈的铜兽,垂着脑袋。门锁是一把老式铁挂锁,锈得结了痂。
他站定,望着这扇十八年没开过的门。
门楣上那道石缝还在。爷爷在世时,总把备用钥匙塞在门楣与墙的交缝里,拿泥糊住,说"防贼,也防自家人乱进"。沈谏踮起脚,用指头抠那道缝,泥早干裂了,一抠就掉渣。钥匙还在,裹着铁锈,冰冰凉。
他把钥匙拔出来,在掌心掂了掂。这把钥匙,是爷爷藏的,沈茂不知道。想到这儿,他心里那点不安,稍稍松了些——至少进门这一道关,不用去求沈茂。
他没急着开锁,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。
墙是夯土的,年头久了,外头塌了一角,拿树枝胡乱支着。墙根有一串新鲜脚印,胶鞋底,四十二码上下,踩进雪泥里,还没冻硬——是这两天的新印。沈谏蹲下身,用指头比了比鞋花的纹路,心里咯噔一下:这纹路他认得,是镇上劳保店卖的"老军队"胶鞋,沈茂常穿的那一款。
二叔来过。
他直起身,往院里望。墙头探出几枝枯了的葡萄藤,房顶的瓦缺了好几片,椽子黑黢黢的,像张着口的牙。院里该是荒了多年,可墙根那串脚印,分明是冲着门来的——沈茂来过老宅,而且就在不久前。
沈谏把钥匙攥紧了。爷爷信里说,二叔早惦记着图。如今看来,沈茂不是惦记,是已经动上手了。他来老宅,找什么?找暗格?还是已经找过,发现图不在明处,才没动声色?
他想起信里那句"莫信旁人"。二叔的这串脚印,像一记耳光,把这句话狠狠抽在了他脸上。
沈谏没在门外多留。他退到巷口,靠着墙,把眼下的情形在脑子里理了一遍:沈茂来过,说明图的事,二叔比他先动;他手里有爷爷的信,还有那把备用钥匙,沈茂却不知道他回来了;接下来,他得赶在沈茂再来的空当,进地窖,取图,走人。
可地窖在哪儿,他只模糊记得小时候跟爷爷下去过一回。信里说"地窖后墙有暗格",可这院子塌成这样,地窖还在不在,两说。
他摸出手机,信号只有一格,勉强能发消息。他给金老板发了条:"到冀中了,老宅看着,二叔来过。"金老板回得慢:"小心。他若来过,你进地窖时,他许在暗处盯着。取了就走,别恋战。"
沈谏把手机收了。
风起来了,卷着碎雪打在脸上。他望着那扇门,忽然想起爷爷信里的话:"图我藏在了老宅的地窖里。"十八年了,图还在不在,他不知道;可爷爷困在土里十八年,等的就是他这一回。
他深吸一口冷气,把包带紧了紧。
不急。先在附近蹲上半天,看沈茂还来不来,看有没有旁的人守着。爷爷教过他,下地之前,先看清上头的天。
沈谏裹紧外套,往巷口外头挪了挪,找了处既能望见老宅门、又不被人一眼瞧出的墙根,蹲下,像村里头等活计的闲人。寒风里,腕上的胎记又凉了一下,极轻,像爷爷在地底下,替他把门后的日子,一日一日数着。
蹲着的工夫,巷口过来个挑担的老汉,瞅了他一眼:"后生,蹲这儿干啥?这院荒了十八年喽。"
沈谏遮掩道:"等人。"
老汉"哦"了一声,放下担子歇脚,随口道:"前几日沈家老二还来过,绕着这院转,问里头有没有值钱物件。咱说早空了,他不信,自己翻了半天。"
沈谏心里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"沈家老二?他常来?"
老汉"哼"了一声:"年初来过一回,说宅基地要登记;这几日又来,神神秘秘的。你问他干啥?"
"不干啥,"沈谏笑了笑,"我姓沈,这院,是我家老宅。"
老汉一愣,上上下下打量他:"你是……沈鹤年家那小子?"
沈谏点了头。老汉叹了口气:"你爷走那年,你才这么高。"他伸手比了个矮茬,"你爷那人,厚道,那年进山前,还挨家挨户还了欠的粮。"
沈谏喉头一哽。爷爷进山前挨家还粮——那是交代后事的意思,老人都懂,可镇上人只当他是采药摔了,没人往深里想。
老汉挑起担子:"院里你随便看,锁锈了,里头啥也没有。"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"你二叔若来,你多留神。他这几日问东问西,不像怀好意。"
沈谏道了谢。
老汉这几句话,印证了墙根那串脚印——沈茂来过,翻过,没找着,不甘心。可二叔问的是"里头有没有值钱物件",说明他连图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只当老宅藏了明器。这倒好:沈茂是瞎子摸象,他手里有信,才是睁眼的那个。他摸出里袋的信,按了按。爷爷把路标得清清楚楚,二叔在暗处乱撞,赢不了。
日头慢慢爬过墙头,照在老宅的门环上,铜兽的眼珠子反出一点光。沈谏盯着那点光,忽然想起小时候,爷爷牵着他的手,站在这门口,说"这院子,沈家的根。根在,人就在"。那时他不懂,如今懂了——根不在砖瓦,在地下那卷图,在七墓里那七味。爷爷把根埋进了土里,等他来刨。
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他缩了缩脖子。巷子里偶有脚步声,他就在墙根纹丝不动,像个等活的闲人。可心里那根弦绷得紧——沈茂随时会来,来了,这出戏就不好唱了。他得赶在二叔再来之前,进去,取图,走人。可地窖在堂屋底下,入口藏在条案后,沈茂翻了西屋没翻着,说明二叔连地窖在哪儿都不知道。这一点,是他的优势。
他借着日头,把老宅的墙又打量了一遍。夯土墙塌了一角,拿树枝支着;墙头野草枯黄,风一过,簌簌地响。这院子,跟他十二岁离开时一个样,又全不一样——那时有爷爷的炊烟,有他的笑,如今只剩风。沈谏闭上眼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和腕上胎记的凉,一唱一和。他忽然很想抽根烟,可他不会。爷爷也不会。沈家的人,好像都不碰这些,许是怕寒症受不住。
日影西斜,巷子里的闲人少了。沈谏活动了下发麻的腿,从墙根站起,装作路过,往老宅门又凑近两步。铁锁锈得结实,可他摸过门楣那道石缝,备用钥匙还在。他心里有了底。转身要走,余光却扫见墙根那串脚印旁,多了一道浅浅的拖痕——像是有人在那儿站了很久,脚在雪泥里碾了又碾。他心头一紧:沈茂来过,不止一回;要么,就是还有别的人,在盯这处院子。沈谏没声张,慢悠悠走出巷口,心里却把那道拖痕,牢牢刻下了。
回到歇脚店,他没急着睡。就着台灯,他把信又读了一遍,把爷爷说的"地窖暗格、青膏泥、掌贴发潮砖"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跟今晚亲眼要摸的,分毫不差。爷爷没骗他,一步都没差。他忽然信了那句话:沈家的人,躲不开这桩事。可躲不开,不等于认了命。他沈谏,要把这条命,自己攥回来。窗外雪光清冷,照着炕桌上那卷还没展开的信。明早,他得在离开冀中之前,把老宅里那道暗格,亲手掀开。
他吹了灯,和衣躺下。窗外的雪,落得无声。冀中的夜,比津门沉,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。可石底下,有图,有路,有爷爷困了十八年的那口气。沈谏闭上眼,腕上的胎记凉凉的,像在替他,把明天的路先焐热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信往心口拢了拢。有些门,十八年没开,今夜,轮到他来开了。
——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