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辞到家的时候，客厅的灯亮着。
她妈坐在沙发上翻平板，面前搁着一杯红茶和一碟没动过的水果。她妈叫方晓晴，四十出头，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高管，常年跟海外客户打交道，说话做事都利索。她听到门响，抬头看了一眼，见女儿气鼓鼓地换鞋，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？不是去聚餐了吗？”
“吃完了。”宋清辞把大衣挂好，走到客厅，往沙发上一坐，抱起靠垫，脸色很沉。
“饭吃得怎么样？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
方晓晴把平板搁下来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谁惹你了？”
宋清辞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把日料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陈以宁让洛华璃请客，到洛华璃进来，到点菜，到她问他为什么做模特，他说的那句“随波逐流”，到她拍桌子走人。她说得很快，语气里全是火气，说到最后一句“我受够了，我没法跟他这种人一起共事”的时候，还用力拍了一下沙发扶手。
方晓晴听完，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，然后轻轻搁下来。
“洛华璃？就是那个模特周笛？”
“对。”
“我知道他。”方晓晴点了点头，“你爸跟他那事，师大校园里都传遍了。你爸回来那天脸色不太好，但他说了句‘这孩子有真本事’。”
“有本事是有本事，但他那个态度——”
“他的态度怎么了？”方晓晴问。
“什么都无所谓，什么都是被动的。别人给他安排什么他就做什么，从来不主动，从来不拒绝。问他为什么做模特，他说‘随便报了个名’。问他为什么读研，他说‘被保研了就接受’。就好像他的人生是一张别人画好的图，他只需要照着走，不需要想。”
方晓晴靠着沙发背，看着女儿。宋清辞的脸还带着怒气，眉头拧着，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我大概能理解。”方晓晴开口了，“他的成就难道不是靠努力来的吗？”
宋清辞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看到了，模特这碗饭不好吃的。”方晓晴的语气不紧不慢，“他站在棚里一拍就是一天，低血糖晕倒了吃了糖接着拍。学习那边也没落下，N1一百四十六，专四优秀，保研清涟。他能两边都做到这个程度，靠的绝不仅仅是天赋，也是极致的努力。这个你不否认吧？”
宋清辞不说话。
方晓晴把茶几上的水果碟推到她面前。“你生气的地方，无非在于他没有自己的主见，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，缺乏对事物的热情。是吧？”
“对。”
“我看过他MUSE的封面。”方晓晴说，“你说的那个破碎感，我也看出来了。他的片子好看，但里面没有灵魂。一个模特拍出来的东西没有灵魂，说明他本人心里就没有着落。这种东西演不出来，也藏不住。”
宋清辞抬起头看她妈。
“我同事里有跟时尚圈打过交道的，听说过周笛的一些事。他私生活的事我也有所耳闻，但我并没有反感。”方晓晴顿了一下，“我反而比较心疼这孩子。”
“你还心疼他？”宋清辞不爽。
“他做了两年多的模特，拍了上百组物料，从十八岁开始，一边读书一边扛校园风赛道。中间晕倒过，被扒过身份，被围观过，被扒过私生活。他从来没有对外说过一句抱怨的话。”方晓晴看着女儿，“一个二十一岁的孩子，做到这个程度，你告诉我他心里没有东西压着？”
宋清辞没接话。
“他现在的状态不是无所谓，是压到底了。你以为他不想主动吗？他主动过，但每一次主动的结果都是失去。所以他现在不主动了，别人安排什么就接受什么。这是自我保护，不是随波逐流。”
宋清辞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没反驳。
方晓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笑了笑。“你如果有本事让他大哭一场，那你就能解决他的问题。”
宋清辞瞪大眼睛。“切，关我屁事，我干嘛让他哭？”
“哎呀呀，你都被同学叫母老虎，从小到大被你骂哭的男生起码有一打了吧，你这时候倒犹豫了？”方晓晴笑道，“你小学那个同桌，被你骂到哭，后来转学了。初中那个班长，被你怼了一句，当场眼泪掉下来。高中你更厉害，一个男生给你递情书，你当着全班的面说‘我不喜欢没脑子的’，他哭了一节课。你现在跟我说你没办法让他哭？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他——他不是那种能被骂哭的人。”宋清辞说，“他那个人就跟一堵墙一样，你骂他他也不生气，你打他他也不躲。骂他没有用。”
“那你换个办法。”方晓晴放下茶杯，“你既然跟他一起搞研究，那也算同学。你比他大半年，同一年级，也是姐姐。姐姐帮弟弟，天经地义。”
“谁是他姐姐？”
“你不比他大半年嘛。”
“那也不算。”
“再说，他摸了你胸部，你让他哭一次，也算扯平嘛。”方晓晴笑道。
“妈！！！！！不许再提那个！！！！！！！！”
方晓晴笑出了声，摆摆手。“行行行，不提。但你自己想想，你从小到大，什么时候对一个男生这么上心过？你连你爸都不怎么骂，偏偏对他拍桌子。为什么？”
宋清辞愣住了。
“你骂他，是因为你在乎。你要是不在乎，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。”方晓晴站起来，把水果碟收好，“你自己琢磨吧。”
她端着碟子进了厨房，水声响起来。宋清辞坐在沙发上，抱着靠垫，盯着茶几上的空茶杯看了一会儿。她妈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，最后停在那句“你骂他，是因为你在乎”上面。她翻了个白眼，站起来，回了自己房间，把门关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