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三年七月十五日，应天府，文华殿。
殿试的答卷批阅，已经到了最后一天。
礼部尚书钱文斌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摊着一摞已经批阅完毕的答卷。他已经把所有答卷都批完了，按照名次排列好，但还没有最后定案。他手里拿着两份答卷——一份是解缙的，一份是张廷玉的——在两者之间犹豫着。
解缙的答卷，他批了"宜置甲等"。但甲等也有前后之分。如果解缙放在甲等第一，那就是本科状元。但解缙的答卷虽然立论公允、言之有据，但毕竟是"以凤阳为证"，如果放得太高，会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替凤阳说话？他想了想，觉得解缙的答卷放在甲等第二或第三比较稳妥——既肯定了他的水平，又不至于太扎眼。
张廷玉的答卷，他批了"论理清晰，宜更多考究地方差异"。这个评价不高不低，可以放在乙等前列。但如果张廷玉放在乙等前列，那他也能入朝为官。他想了想，觉得这个安排可以。
他正要落笔定案，门外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："钱大人，陛下有旨——把三份甲等答卷的批语，连同答卷本身，一并呈送御前。"
钱文斌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陛下会这么早就要看甲等答卷。他应了一声，把三份甲等答卷整理好，连同批语，装进一个木匣里，交给太监，让他呈送御前。他看着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然后坐回椅子上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，陛下要亲自看甲等答卷，这说明陛下对今年的殿试，格外在意。至于为什么在意，他不知道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今年殿试的结果，可能会影响很多事情。
京城·皇宫·御书房·午时
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，面前摊着三份甲等答卷和批语。他一份一份地看，看得很慢，每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。
第一份答卷写的是"税之轻重当以民力为衡"。他看完了，觉得写得好，但没有让他特别触动。
第二份答卷写的是"富者田连阡陌而税反轻，贫者地无立锥而税反重。此不均也。"他看完了这一句，停住了。他把这一句又读了一遍，然后放下答卷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他年轻时在濠州讨饭的时候，见过那些富户——他们田连阡陌，粮仓满溢，但交的税却比穷人家还少。而那些穷人——地无一垄，房无一间，却要交丁税、交杂税，一年到头辛辛苦苦，剩下的粮食连过冬都不够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不公。他打天下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——等咱坐了天下，一定要让这些不公不再发生。但坐了天下之后，他发现，天下之大，不公之事，比他想像的还要多。
他睁开眼，重新拿起第二份答卷，继续往下看。看到"赋税改革之要，不在改税之制，而在求税之平。平则民安，安则国固"这一段时，他停下来，把这一段又读了一遍。然后他放下答卷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有立刻做决定。他把三份答卷放在一边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他在想——本科的状元，该给谁？
他想了很久，然后睁开眼，叫来一个太监："传旨，殿试名次，明日公布。"
太监应了一声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，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，沉默了很久。他在想——解缙的答卷，写的是"公平"。他写的是"税之轻重当以民力为衡，税之损益当以民生为度"。这个道理，朱元璋想了很久了，但他从来没有听人这样清楚地说出来过。他放解缙在甲等第一，不是因为他写过凤阳的事，而是因为他写出了"公平"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。
京城·皇宫·坤宁宫·午后
马皇后坐在暖阁里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是安宁写来的，今天上午刚送到。她拆开信封，抽出信纸，展开来。
安宁的信写得不长，但字迹比平时更稳。她先说凤阳这几天的事——灌溉渠的勘测已经完成了，老刘头说秋收之后就能开工；土豆的长势很好，叶片绿油油的。然后说雄英最近在做什么——他已经把写给皇爷爷的信寄出去了，每天都去田里看那些土豆，说要等它们长好了，秋天给皇爷爷送去。信的末尾，她写了一段话：
"母后，女儿听夫君说，解缙参加了殿试。女儿不懂朝堂上的事，但女儿知道，解缙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。他在凤阳待了近一年，见过百姓的苦，也见过百姓的好。如果他入朝为官，他说的话，应该是可信的。"
马皇后看完信，把信纸折好，放在手边的矮几上，压了一方镇纸。她坐了一会儿，然后叫来一个宫女："陛下今天在做什么？"
"回娘娘，陛下今天上午看了一上午的答卷，午后才从御书房出来。晚膳还没有用。"
马皇后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问。她坐在窗下，目光落在那棵海棠树上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出暖阁，沿着回廊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。她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，当值太监正要通报，她抬手制止了，在门口站了片刻，然后示意太监通报。
"皇后娘娘驾到——"
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。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，面前还摊着那几份答卷。他看到她进来，放下手里的答卷："妹子，你怎么来了？"
"过来看看你。"马皇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停了一下，"听说你中午都没有用膳。"
朱元璋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然后说了一句："咱在看答卷。今年的殿试，有几份答卷写得不错。"
马皇后没有说话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"有一份答卷，写的是'富者田连阡陌而税反轻，贫者地无立锥而税反重'。"朱元璋说，"咱看到这一句的时候，想起了咱年轻时候的事。咱在濠州讨饭的时候，见过太多这样的不公。咱打天下的时候想，等咱坐了天下，一定要让这些不公不再发生。但坐了天下之后，咱发现，天下之大，不公之事，比咱想像的还要多。"
马皇后没有说话。她坐在那里，安静地听着。她知道朱元璋说的"不公"是什么——他见过太多。他出身贫寒，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百姓的苦。所以他看到那份答卷时，心里是有触动的。她没有打断他，没有接话，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"咱想把这份答卷放在甲等第一。"朱元璋说，"但咱又担心——这份答卷是王锵的幕僚写的，如果放得太高，会不会让人觉得咱是在偏袒王锵的人？"
马皇后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："重八，你放甲等第一，是因为这份答卷写得好，还是因为它是王锵的幕僚写的？"
朱元璋愣了一下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"如果是因为答卷写得好，"马皇后说，"那你放甲等第一，没有人能说三道四。如果是因为它是王锵的幕僚写的，那你放不放甲等第一，都不合适。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，你是因为什么放它。"
朱元璋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马皇后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："妹子，你说得对。咱放甲等第一，是因为它写得好。不是因为它是谁写的。"
马皇后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坐了一会儿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："去吃饭吧。厨房温着呢。"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站起身，跟着她走出了御书房。他走在回廊上，夜风从窗棂中吹进来，带着七月的燥热气息。他走在马皇后身后，心里想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放甲等第一，是因为这份答卷写得好，还是因为它是王锵的幕僚写的？"他想了想，答案是前者。他放它甲等第一，是因为它写得好。
京城·魏国公府·傍晚
徐达坐在花厅里，面前摆着一盘棋。他没有在下，只是看着那盘棋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他今天听说了殿试的事——陛下亲自看了一下午的答卷。他想了想，然后叫来管家："去问问妙清在做什么。"
管家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出去。过了一会儿，管家回来禀报："回老爷，二小姐在书房看书。"
徐达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坐在花厅里，目光落在门外那棵已经开始结果的桃树上，沉默了很久。他在想——殿试的结果，明天就要公布了。那个叫解缙的年轻人，如果中了状元，入朝为官，他在朝堂上会是什么位置？他想了想，没有答案。但他知道，陛下亲自看了一下午答卷，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。他放下茶盏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京城·魏国公府·书房·夜
徐妙清坐在灯下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但没有在看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里，沉默了很久。她今天听父亲提到了殿试的事——陛下亲自看了一下午答卷。她不知道那些答卷里有没有解缙的，但她知道，如果解缙中了状元，他在朝堂上的位置，会影响很多人。
她放下书卷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夜风从窗外涌了进来，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气息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庭院里那棵桃树在月光下投下的影子，沉默了很久。她没有告诉父亲她在想什么，也没有告诉姐姐。她只是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片月光，心里想着那个遥远的凤阳，想着那个在凤阳做事的年轻人，想着那些她只在信里听说过的、关于他的事。她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，也不知道他说话是什么声音。但她知道，他在凤阳做的是让百姓吃饱饭的事。她知道的这些，就够了。
京城·吕府·夜
吕本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。密报的内容是关于殿试的进展——陛下亲自看了一下午答卷，名次明日公布。他把密报看完之后，没有立刻放下，目光在"名次明日公布"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把密报放在桌上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陛下亲自看了一下午答卷——这意味着，陛下对今年的殿试，格外在意。他想了想，然后放下茶盏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他在等——等明日的名次公布。他不知道解缙会排第几，也不知道张廷玉会排第几。但他知道，无论结果如何，他都需要做好准备。如果解缙中了状元，那他在朝堂上的位置就更高了。如果张廷玉也入朝了，那他就有了一个可以用的棋子。
他睁开眼，坐直了身子，拿起笔，铺开一张新的信纸，开始写信。信是写给吕氏的，内容很短——"明日殿试名次公布，留意结果。"他把信纸折好，装进信封，叫来一个心腹，让他连夜送到东宫。心腹接过信，行了一礼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院子里很快远去，然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吕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，沉默了很久。他在想——解缙如果中了状元，入朝之后，他会不会成为王锵在朝堂上的声音？他想了想，觉得有可能。但他也想到了另一层——解缙入朝之后，他就不再是王锵的幕僚了。他是朝廷的官。他要说话，就要站在朝廷的立场上。如果他处处替王锵说话，那他自己就会被人说是"王锵的党羽"。他不敢。所以——他入朝之后，反而会比在凤阳时更谨慎。这个判断，他在昨天已经跟吕氏说过了。他现在想的，是另一件事——如果解缙中了状元，那本科的榜眼、探花，会是谁？如果那两个人里，有他安排的人，或者有可以被拉拢的人，那他就能在朝堂上多一颗棋子。
京城·东宫·夜
吕氏坐在偏殿里，面前放着一盏油灯。她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，没有抬头，从脚步声认出了来人——父亲的信使。信使把信交给她，行了一礼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吕氏拆开信，看完之后，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，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、碎裂，化成一撮灰烬。她伸手拨了一下灰烬，然后坐在灯下，沉默了很久。
明日殿试名次公布。她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。但她知道，无论结果如何，很多事都会变得不一样。她放下油灯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夜风从窗外涌了进来，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气息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庭院里那棵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的影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凤阳·县衙·七月十五日·傍晚
王锵在傍晚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。信是朱标写来的，内容很短——"表弟，明日殿试名次公布。解缙的答卷，陛下亲自看了一下午。若是他中了状元，入朝之后，便是你在朝堂上的眼睛和耳朵。你做好准备。"
王锵看完信，把信纸折好，收进抽屉里。他坐在书房里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，沉默了很久。解缙的答卷，陛下亲自看了一下午。这意味着，陛下对解缙的答卷，是留了意的。如果解缙中了状元，入朝之后，他在朝堂上的位置，就会比普通的进士更高。而他能发挥的作用，也会更大。
他站起身，走出书房，站在院子里。暮色渐浓，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看到安宁从后院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，走到他面前，递了过来："天热了，喝碗绿豆汤解解暑。"
王锵接过碗，低头喝了一口——温的，不烫也不凉，甜度刚好。他放下碗，看了安宁一眼："雄英呢？"
"在屋里。"安宁说，"他说要给皇爷爷写一封信，说这次要写得比上次好。"
王锵没有说话。他端起碗，又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，目光落在暮色中。他在想——殿试的名次，明天就要公布了。解缙会排第几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解缙一定能入朝。因为他的答卷，陛下亲自看了一下午。这就够了。
凤阳·县衙后院·夜
安宁坐在灯下，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小衣裳。衣裳是给雄英做的，用的是马皇后送来的素色棉布。她已经做好了，但她没有立刻收起来，而是把那件衣裳举到灯下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——针脚细密，领口平整，袖口收得利索。她端详了好一会儿，确认没有跳针、没有脱线，才把衣裳叠好，放在雄英的床头。
她做完这些之后，没有立刻去睡，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雄英已经睡了，呼吸平稳，嘴角微微弯着，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银白色光斑。她伸手轻轻拢了拢他额前的碎发，替他掖了掖被角，然后站起身，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。
她走到王锵的书房门口，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。她没有敲门，直接推开了门。王锵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摊着一封信，听到门响抬起头来，看到是她，放下手里的笔。
"还没睡？"王锵问。
"睡不着。"安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，"夫君，殿试的名次，明天就要公布了。"
王锵没有说话，等着她继续说下去。
"解缙如果中了状元，入朝之后，他在朝堂上的位置就高了。"安宁说，"但位置越高，盯着他的人也越多。他说话，要格外小心。他不能让人觉得他是你的人——那样他说话就没有分量了。他要让人觉得，他是了解凤阳做法的进士，实事求是地说凤阳的事。"
王锵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安宁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："你说得对。我已经写信给他了，让他实事求是，不必刻意替凤阳说话。"
安宁没有再说话。她坐了一会儿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："那你也早点睡。"她说完，转身走出了书房，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王锵坐在书房里，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吹熄了油灯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，站起身，走出了书房。他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——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，清冷的光芒洒在院子里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，拉得很长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后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回了屋里，关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