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苏晚踏进修复室,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整理修复工具。她落座之后,先调出那张纸条的照片,放大到最大,指尖隔着屏幕,轻轻划过上面的名字。名字很普通,搁在人堆里都不会多留意一眼,可写在那张泛黄发脆的纸上,沉在仓库角落的铁柜里,就裹上了一层尘封的重量。她把名字输入馆内馆藏检索系统,回车之后,页面一片空白,没有任何匹配记录。她又切换到外部资料库,翻查二十多年前的地方报纸和地方志。翻到第三份旧报存档时,那个名字跳了出来。报道很短,豆腐干大小,没有配图,只提了一句某位先生向当地文化机构捐赠了一批私人旧藏。没有书目清单,没有后续下落,轻描淡写像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益事。她把这条报道截了图,存进手机相册。
下午处理一批新入库的旧账册时,苏晚有了意外发现。那本账册装订松散,封皮脱线,她逐页检查加固的时候,指尖在书脊夹层里摸到一片硬物。她用镊子小心挑出来,是一张收据的残角,边缘磨损发黄,上面留着半个签名和一行模糊的日期。她把残角平放在工作台上,和之前那张纸条的照片并排放。两个笔迹走势相近,运笔的习惯也像,可仔细看落笔的轻重、转折的弧度,分明不是同一个人。一个端正克制,一个稍显潦草。她对着两张字迹看了很久,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,然后拿起手机,拍了张照,发给了沈叙。
沈叙来得比平时早一些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西天还留着一点余光,天没有全黑。手里空空的,没有拿文件,也没有端水杯,像是特意过来的。他走到工作台边,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她身侧,而是伸手拉开了旁边那把空椅子,坐了下来。椅子的位置刚好,离她的工作区还有半尺距离,他探身能够到台面,又不会碰到她的手肘,不干扰她手头的事。苏晚没有抬头,目光还停在那张残角上,却清晰地听见椅子拉动的轻响,感觉到身侧落下一片影子。他坐定之后,低头看了会儿两张照片,开口声音很轻:“这个签名是经手人,纸条上的名字是捐赠人。他们认识。”苏晚微微点了下头。她也是这么想的。
之后两人分头查那个经手人的资料。
馆藏系统里没有记录,旧报道里也只字未提。顺着捐赠时间往后查,只知道那批书捐赠完成后没过多久,这个人就离开了当地,人事记录断得干净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没人再提起过他。苏晚坐在工作台前,指尖慢慢摩挲着收据残角的边缘。她在想整件事的脉络——捐赠人把书捐出去,经手人接了手,转头却把这批书拆分、处理、藏起痕迹。捐赠人知道这一切,还是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,那句“这些书不该留在这里”,又是说给谁听的。她把这些疑问都按在心里,没有说出口。沈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,查得很慢。不是效率低,苏晚能感觉到,他也在想同样的事。修复室里很静,只有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,两个人并肩坐着,各自沉在自己的思绪里,谁也不说话,却一点也不觉得难熬。
快到晚上九点的时候,沈叙的动作停了。
他放下手机,报出一个地址。在离博物馆不远的一片老居民区里,楼房都是早年的单位宿舍,巷子窄,树多。“那个经手人,二十年前住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后来搬走了,户籍迁走了,但老地址还能查到。”
苏晚抬眼看向他。
换作以前,她大概会问“明天去吗”,或是等他开口安排行程。可这次她没有,她看着他的眼睛,很平静地说:“我们明天去。”
几个字,很轻,却把行程彻底敲定了。不是“你去吗”,不是“一起去”,是“我们明天去”。沈叙看着她,没有接话,也没有说“好”,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可就是这一下点头,两个人都清楚,明天的路,是两个人一起走。
苏晚开始收拾东西。
她把纸条照片收起来,收据残角夹进专用文件袋,工具一一归位,动作比平时慢一些,像是在逐一确认每样东西都放回了原处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,回头对还坐在椅子上的沈叙说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起身走出去,靠在走廊门边的墙上,没有催,也没有先走,就静静看着她在里面整理最后几样工具。等她关好柜门,锁好抽屉,走到他身边,两人才一起往走廊尽头走。
走廊里很静,只有两人的脚步声。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,苏晚忽然开口:“你觉得他还活着吗?”
沈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们走出博物馆大门,街灯已经亮了,晚风裹着秋凉吹过来。他才说:“明天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,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。他没有说“我送你”,她也没有提。沈叙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远,融进街灯的光影里,过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