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的时候,楚砚舟并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靠在柱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脑子里飞速转动着。那三个黑衣人撤得太快了,快得不正常。他们明明占据着绝对的优势,只要再补上几刀,他就必死无疑。可他们却在外人到来的第一时间选择了撤退,连那个被他刺伤的同伴都没有带走。
这不合理。
除非——他们根本就不打算杀他。
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楚砚舟的头上,让他从头到脚都凉透了。他回想起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手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那四个人的身手明明在他之上,如果他们真的想要他的命,完全可以在他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就发起突袭,打他一个措手不及。可他们没有。他们先是藏匿在立柱后面,等他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之后才现身,给了他一个反应的时间。
而且,在交手的过程中,他们的刀法虽然狠辣,却始终避开了他的要害。每一刀都砍向他的肩膀、手臂、大腿这些不致命的位置,像是在刻意地给他“留活口”。尤其是最后那一弩箭,射中的是他的小腿,而不是他的喉咙或者心脏。
他们是在故意伤他,而不是杀他。
为什么?
答案很快就浮现了出来——因为他们需要他活着回去。带着这一身的伤,带着从密室里找到的那本账簿,带着“羊水魔藏在城隍庙”的这个信息,活着回到县衙,活着出现在众人面前。这样一来,所有人都会知道,楚砚舟在城隍庙里发现了重要的线索,并且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
而他身上的这些伤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证明他确实来过这里,证明他确实和这里发生过激烈的冲突,证明他确实从那间地下密室里带走了什么东西。
这些东西,将来都会变成指向他的证据。
楚砚舟想到这里,后背的冷汗流得更凶了。他挣扎着站起身,左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,让他差点再次摔倒。他咬着牙,扶着柱子站稳了身子,然后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:“我在里面!”
脚步声快速接近。席慎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,手里举着一盏灯笼,看到楚砚舟满身是血地靠在柱子上,脸色顿时变了:“砚舟!你怎么了?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先别问了。”楚砚舟摆了摆手,声音虚弱,“扶我出去,这里不安全。”
席慎快步走过来,搀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外扶。两人走出大殿,穿过院子,来到庙门口。楚砚舟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庙宇,月光下,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张着黑洞洞的大口,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将他吞噬。
他收回目光,低声对席慎说:“送我回县衙,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温大人说。”
席慎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搀着他快步往县衙的方向走去。
两人走出一条街之后,楚砚舟忽然开口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席慎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“我本来想去你家找你商量案情,结果发现你不在。后来听守门的衙役说你回来了,又急匆匆地出去了,我就觉得不对劲,一路打听,有人说看到你往城北的方向走了。我想起城北只有一座城隍庙,就赶过来看看。”
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,但楚砚舟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看了席慎一眼,月光下,席慎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,眼神也有些闪烁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
楚砚舟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。
但他没有继续追问。他现在太累了,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他只想赶紧回到县衙,把怀里的那本账簿交给温景珩,然后好好地睡一觉。至于其他的事情,等明天再说吧。
两人沉默着走回了县衙。席慎把他扶进后堂,让他坐在椅子上,然后去找温景珩。
温景珩很快就过来了,看到楚砚舟这副模样,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:“砚舟,你这是怎么回事?谁把你伤成这样?”
楚砚舟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,递了过去:“大人,我在城隍庙的地下密室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
温景珩接过账簿,翻开看了几页,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。他合上账簿,看着楚砚舟,声音有些发沉:“这东西,你是在哪里找到的?”
“城隍庙大殿下面有一条地道,地道尽头有一间密室。这本账簿就是在密室里找到的。”楚砚舟说,“我怀疑,那个所谓的‘羊水魔’,就藏在那座庙里。”
温景珩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这件事,你做得很好。你先回去休息吧,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。”
楚砚舟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还能坚持,但话还没出口,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就涌了上来,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。他只好点了点头,站起身,拖着受伤的腿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后堂。
他回到自己在县衙后院的那间小屋,关上门,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,就一头栽倒在床上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他睡得很沉,很死,连梦都没有做一个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睡着之后不久,一个黑影悄悄地潜入了他的房间。
那个黑影站在他的床边,低头看着他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,那个黑影伸出手,从楚砚舟的怀里,轻轻地抽走了那本账簿。
黑影把账簿揣进怀里,转身走出了房间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而楚砚舟对此一无所知,依然沉沉地睡着。
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。
因为在梦里,他看到了温知予。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,站在城门口,笑着朝他挥手。
她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
他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