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四年了,他没给我买过任何东西。
连女儿生日他都是转账,精确到分,不差一毛,也不多一分。
我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,贴着一张白色的小标签,上面印着品牌名和一行小字:保温时长12小时,食品级304不锈钢,不可微波炉加热。
标签是新的,边角没有磨损痕迹。
全新买的。
我叹了口气,把杯子放回去,重新躺平。
天花板上的灯没开,窗帘拉了一半,下午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。
我看着那道斑从左边慢慢滑到右边,像一根时针,一格一格地走。
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留置针,疼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背,针口周围有一小片淤青,青紫色从针眼向四周晕开,像一朵没画完的花。
麻醉前她在我手背上扎第二个针眼的时候,缪骋就站在旁边。
他没有说那句“你轻点”。
以前我怀孕做产检,抽血的时候疼了,他在旁边跟护士说“她怕疼,麻烦您轻一点”。
那天他把这话说了三遍,护士后来都笑了,说“先生你别紧张,你太太没事的”。
那天他脸红了一下,很少见的,他那种人一般不脸红。
今天他没有说。
因为他没有立场说了。
门被轻轻推开,有人走进来,脚步很轻,但我还是听见了。
我保持着看天花板的姿势,没有转头。
“姐。”
程未的声音。
我转过头去。
程未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果篮,葡萄,橙子,哈密瓜,五颜六色地挤在一起,果篮外面包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纸,扎着粉色的丝带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两根带子没系,一长一短地垂在胸前。
离婚以后,前夫家的人里,只有程未还跟我保持联系。
他今年三十四,比我前夫小十岁,是最小的弟弟,性格跟我前夫完全不像,话多,热情,情绪全写在脸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说,“你不是说明天吗?”
“嫂子——哦不,我哥的那个那个……”程未把果篮放在地上,挠了挠头,“就是我哥他妈给我打电话,说你手术做完了,让我过来看看。我说我明天来,她说不行,说今天就得来。”
“你妈?”我皱了皱眉,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哥说的呗。”程未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,他又往前挪了挪,凑近了一点,“不过姐,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。我妈说她下午要来医院看你,被我拦住了,我说你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,她才没来。”
“她来干什么?”我的声音不自觉地硬了。
程未缩了缩脖子:“她说——我说了你别生气——她说‘再怎么也是我孙女的妈,躺医院里了,我不去看一眼说不过去’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
程未看着我,小心翼翼地从果篮里抽出一根香蕉,剥了皮递给我:“吃不吃?补充点钾,我查过的,手术后吃香蕉好。”
“我刚喝完粥。”
“那不冲突。”他把香蕉塞到我手里,“一个胃,粥和香蕉待一个屋,不打架。”
我拿着那根香蕉,没吃,看了他一眼:“程未,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,他在做我这台手术之前,就知道手术要用的耗材全是我公司的货?”
程未剥香蕉的手顿了一下,香蕉皮挂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“说……说了吧,好像。”
“他说了还是没说?”
程未咬了咬牙,把香蕉皮揪下来扔进垃圾桶,清了清嗓子:“他说了。术前三天,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说他下周有一台手术,病人是艾屿,他准备用她公司的货,问我们有没有意见。我妈没回,我爸也没回,我回了个‘哦’。他就没再说话了。”
我捏着香蕉的手收紧了。
“家庭群?你妈和你爸?你们还拉了个群?”
“姐你别激动,那个群建了好久了,主要是为了商量朵朵的事。”程未说,“我哥在里面几乎不说话,就是偶尔发一发朵朵的照片。上个月朵朵在学校的画画比赛拿了二等奖,我哥发了一张她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状的照片,下面我回了个大拇指,我妈发了个玫瑰花的表情包。就这样,没了。我们家人聊天一向这样,大家都不会说话。”
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
一个沉默的父亲,一个沉默的儿子,一个想说不敢说的母亲,加上一个试图用表情包缓解尴尬的婆婆。
“那你妈后来怎么说的?”我问。
程未把香蕉咽下去,拿纸巾擦了擦嘴,表情有点不自然:“我妈没说什么,就是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,问我‘你哥给艾屿做手术,会不会出事’?我说能出什么事,我妈说‘我就是怕他想太多了’。我说我妈你不用担心,我哥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,他跟谁做手术都一个表情,别说前妻了,就算他自己妈躺台上,他也面不改色。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,说‘你说的有道理,但你说谁是他自己妈’?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牵动了伤口,疼得我龇了牙。
程未赶紧凑过来:“姐你没事吧?要不要叫护士?”
“不用。”我按住腹部,深吸了两口气,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没什么说的了。”程未把香蕉皮团成一团,在手里捏来捏去,“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我哥他……你别怨他。他是真的没办法了才会接你这台手术的。上个月妇产科搞那个什么‘名医工程’的申报,需要主刀医生提供三台高难度手术的完整视频资料作为评审依据。他已经报了两年了,第一年差一票,第二年卡在病例资料上。今年的申报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,他手上现有的病例里,符合评审要求的不多。你的手术虽然难度不是最高,但那个囊腺瘤的位置很刁钻,靠近髂血管,暴露困难,是很好的教学案例——他觉得值得做。”
我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所以他在手术室门口问我签不签,”我看着程未,“不是在给我选择,是在给他自己机会?”
程未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姐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。”我说,“他说我需要换医生就换,看起来很为我着想。实际上他的申报材料里已经写好了这台手术的病例摘要,就等手术视频录完,跟申报表一起交上去。对吧?”
程未不说话了。
我把香蕉放到床桌上,没吃。
“程未,”我说,“你今天来,是你妈让你来的,还是你哥让你来的?”
程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低头看着地面:“我妈让我来的。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,不管怎么说,手术是他做的,命是他救的。你不管多恨他,这点你得认。”
“我没恨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来看你?”
“他来看过了。”我说,“下午来了,还给我买了粥。”
程未愣了:“他来了?还买了粥?他还会买粥?”
“禾丰记的白粥。”我说。
程未的表情变得很奇怪,嘴角抽了两下,像是想笑又不敢笑,最后硬生生憋回去,清了清嗓子:“姐,那个粥可能不是他买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禾丰记在城西,医院在城东,开车来回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。他今天上午做了你一台手术,下午还有两台,门诊更别说,一天六十多个号,他哪来的时间去城西买粥?”
我盯着他。
“那粥是谁买的?”
程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:“我猜——我就是猜的——可能是点点买的。”
“谁?”
“点点。程点。你女儿。我侄女。”程未比划了一下,“昨天晚上朵朵跟我视频,她偷偷问我,说你住院了没东西吃怎么办。我说医院有食堂,她说食堂的粥不好喝,妈妈喜欢喝禾丰记的南瓜粥。我说那不叫禾丰记,那叫禾丰记。她说那你去给我妈妈买。我说我在北京出差呢,买不了。她说那我让我爸爸买。我说行。我以为她说着玩的。”
走廊上传来护士交接班的说话声,嘈杂而遥远。
“然后她真的跟她爸说了?”我问。
程未点头:“朵朵昨天晚上给我哥打了个电话,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。但我哥今天早上七点多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,是禾丰记的外卖袋子,配了一个字:‘买。’我妈看了以后发了一长串语音,大概内容是‘你买粥干什么你又不喝粥你是不是给艾屿买的你是不是疯了’之类的,我哥没回。然后我爸在群里回了两个字:随她。这个‘她’指的应该是朵朵。”
我看着程未一张一合的嘴,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字都在往我心口上撞。
粥不是我前夫要买的。
是我女儿让她爸买的。
一个六岁的孩子,在视频通话里跟爸爸说,妈妈喜欢喝禾丰记的南瓜粥,你去给她买。
她爸说好,然后第二天早上七点,穿着白大褂站在粥铺门口,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,配了一个字:买。
他拍了。
他发了。
他去了。
他明明可以叫外卖,让骑手送到医院,他去急诊门口接一下就行。
他不用亲自跑一趟,不用在早高峰的时候开车穿过半个城市,不用把白大褂穿到粥铺里去被路人拍了发朋友圈。
他亲自去了。
他是为了朵朵去的。
还是他自己也想去的?
我说不清了。
“姐?”程未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,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拿起那根香蕉,剥开咬了一口。
香蕉很甜,熟得刚好,没有涩味。
我想起朵朵小时候吃香蕉,总是吃得满嘴都是,缪骋拿着湿巾蹲在地上给她擦嘴,一边擦一边说“朵朵你吃慢点,没人跟你抢”。
朵朵含着香蕉含混不清地喊“爸爸爸爸”,他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很柔,像怕惊动什么。
他做父亲的样子,比做丈夫好一万倍。
“程未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哥……有没有再找?”
程未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没有。他连女医生护士都不多看一眼的。上次我们医院跟妇保院搞联谊活动,主办方说每个科室必须报几个单身职工的名额,我们科室报了三个年轻医生,我哥不是单身所以没报。后来主办方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哥离婚了,打电话来问他去不去,他说不去。主办方说‘缪主任您条件这么好,多认识几个人也没坏处嘛’,他说‘我女儿在家等我吃饭’,就把电话挂了。”
“他每天都回家吃饭?”
“差不多吧。他给朵朵请了个住家阿姨,姓周,五十多岁,做饭很好吃。朵朵说周奶奶做的红烧排骨比妈妈做的好吃,我哥说‘那你当着妈妈的面可不能说’。朵朵说‘为什么’,他说‘妈妈会难过的’。朵朵说‘那妈妈又不在’。我哥说‘不在也不能说’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
程未也安静了。
我们两个人坐在病房里,隔着空气,各想各的事。
窗外天快黑了,冬天的天黑得早,五点多就开始暗了。
走廊上的灯亮起来了,日光灯的白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,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。
“姐,”程未站起来,“我出去打个电话,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走了以后,我拿起手机。
朵朵的语音消息有六条,都是昨天晚上发的。
我一条一条点开来听。
“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我们三个人,你,我,爸爸。但是爸爸太大了,纸画不下,我就只画了他的头。他的头好大。”
“妈妈你肚子还疼不疼?爸爸说你肚子里长了虫虫,要把它拿出来。我说妈妈肚子里有虫虫是不是因为吃糖太多啦?爸爸笑了,他说不是那种虫虫,是坏蛋虫虫。我说那医生叔叔把虫虫拿出来以后会打死它吗?爸爸说会的。”
“妈妈你回我消息呀,我好想你。”
“妈妈你是不是睡着了?”
“妈妈晚安,爸爸说我睡着了你会来梦里找我的,我在被窝里等了好久你都没来,你是不是迷路了?”
“妈妈,我跟爸爸说了,让他给你买禾丰记的南瓜粥。你不用谢我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因为我是你的小宝贝嘛。”
最后一条语音的最后几秒,有一个很低的声音在背景里说了一句“朵朵该睡觉了”,是缪骋的声音,隔着距离,音量很小,但语调很平,没有起伏,跟他说“腹腔镜探查”的时候一个调。
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把那六条语音从第一条到第六条重新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
然后我删掉了手机通讯录里缪骋那个号码的备注名,改成他原来的备注。
那是七年前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晚上不回来吃饭的时候,我随手打的三个字:回来了。
我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眼眶是热的。
隔壁床还是空的。
天花板上那道光线已经滑到了最右边,窗帘缝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,马上就要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