术后第二天,我开始发烧。
先是低烧,三十七度八,护士量了体温说多喝点水就行。
到了下午烧到三十八度六,住院总医师过来看了,开了血常规和C反应蛋白,抽了两管血送下去化验。
结果出来的时候,我正在跟朵朵视频通话。
朵朵趴在镜头前面,头发散着没扎,穿着那件粉色兔子睡衣,下巴搁在手背上,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。
她身后是她的玩具架,架子上摆着那只我去年出差从上海带回来的恐龙玩偶,绿色的,叫小果冻。
“妈妈你看,这是我画的。”她举着一张画纸怼到镜头前面。
画上有三个人,左边的人有长头发,中间的人很小,右边的人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巨大的脑袋。
脑袋上画了眼镜,一粗一细。
“爸爸的眼镜为什么一边粗一边细?”我问。
“因为他那天把我的眼镜弄坏了,我生气了。”朵朵说,“所以我要把他的眼镜也画坏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戴眼镜了?”
“不是戴眼镜,是戴——那个叫什么——太阳镜。就是那种很大很大的,把眼睛遮住的。爸爸带我出去玩的时候给我买了一个,粉色的,上面有Hello Kitty。后来爸爸说他也要戴一下试试,他就戴了,然后他脸太大了,把我的眼镜撑坏了。他说对不起,我说没关系,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缪骋那张脸,确实撑坏了。
我笑了一下,伤口疼,又收了回来。
“妈妈你生病好了没有?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想吃你做的——你上次做的那个——就是鸡蛋和西红柿的那个——”
“西红柿炒鸡蛋?”
“对对对!我想吃了。周奶奶做的不放糖,不好吃。你的放糖,好吃。”
“妈妈好了就回去给你做。”
“那你要快点好。”朵朵把下巴搁到恐龙玩偶的脑袋上,小果冻的肚子被她压得鼓出来一块,“爸爸说你肚子里那个坏蛋虫虫已经拿出来了,你病就好了一半了。剩下的那一半要好好养,养好了才能回家。”
“爸爸还说什么了?”
朵朵歪着头想了想:“他还说妈妈是超人,超人也会生病,但是超人不会死。我问爸爸什么是死,他说死就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,再也不回来了。我说那妈妈不会死的,因为妈妈答应过我要陪我一百年的。爸爸说嗯,她答应过你的。”
朵朵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像在复述一个睡前故事。
她的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,一个一个地丢进我心里,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手机震了一下,有电话插进来。
我看了一眼号码,是公司打来的。
“朵朵,妈妈先挂一下,晚点再打给你。”
“好。妈妈拜拜。”
“拜拜。”
我切换到通话。
电话那头是沈格,我的助理,二十六岁,做事利索,嘴也紧。
她从毕业就跟着我,三年了,什么事情交给她办我都放心。
“姐,你的独家代理权那个事,出了点问题。”沈格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中标的那个经销商,就是那个低十二个点的,被投诉了。投诉方说他们在投标过程中提供了虚假的代理授权证明,质疑材料的原件和扫描件有出入。现在三家医院的采购办都收到了匿名举报信,要求重新审核中标资格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“举报信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“昨天下午。三家医院同时收到,用的是同一个快递公司,同一个寄件地址。姐,这个时效性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你昨天上午手术,举报信昨天下午到。你前脚刚上手术台,后脚就有人要把你谈了大半年的独家权搅黄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姐,我在查寄件人的信息了。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姓名和电话都是假的,但我顺着单号查到揽收站点在城东,离你住院的医院不到三公里。从打印面单到包裹揽收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你说什么人会同时拿到三家医院的收件地址,又能在二十分钟之内完成三份举报信的寄递?”
“沈格,”我说,“你直接说你的判断。”
沈格停了两秒:“姐,我说了你别生气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查了城东那个揽收站点的监控。寄件人是个穿白大褂的男的,三十来岁,戴黑框眼镜,南方口音。”
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监控画面我发你微信了。”沈格说,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我打开微信,点开沈格发来的视频。
画面不太清楚,角落里有时间戳,显示昨天下午两点十一分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快递点的柜台前,手里拿着三个已经封装好的文件袋,递给工作人员。
他侧面对着镜头,但那个轮廓,那个站姿,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特征——我认得。
孙远。
缪骋手下的住院医师。
“沈格,”我的声音很平,“你把举报信的内容发给我。”
“已经发了。”
我打开附件。
三封举报信内容完全一致,打印在一张A4纸上,格式规范,措辞严谨,像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。
信里指控中标经销商提供的代理授权书存在伪造嫌疑,要求医院重新审查。
信的落款是“一名关注医疗采购公正性的内部人士”。
内部人士。
我反复读了那封信,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。
写这封信的人非常专业,他不是随便写写,他做足了功课。
他知道代理授权书的格式要求,知道医院采购审核的流程漏洞,甚至知道中标经销商的报价比第二名低了十二个点——这是我告诉缪骋的。
我告诉他的时候,他站在我的病床前,背对着我,声音不大,说“你选的货,你心里没数吗”。
我以为他在质疑我的专业判断。
他在套我的话。
他在确认独家权到底给了谁,确认完了,转头就让孙远去寄举报信。
从我告诉他信息到举报信寄出,中间隔了不到一个小时——他连手术记录都没写,先安排了这件事。
我在他眼里,连一台手术的记录都不如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直到它自动熄灭。
病房里暗了,窗外已经完全黑了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昏黄的一小片,落在床尾,像一块褪色的补丁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
“艾屿,量体温了。”护士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耳温枪。
我没说话,让她把耳温枪塞进耳朵里,嘀的一声,她看了一眼读数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三十八度九。还在烧。”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,“你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,白细胞偏高,CRP也高,有感染迹象。住院总刚才给你加了抗生素,一会儿护士站会给你挂上。”
“哪个抗生素?”
她看了一眼医嘱单:“头孢曲松,一天一次,另外加了一组甲硝唑。缪主任亲自开的医嘱,他下午看过你的化验结果以后加的。”
“他看过了?”
“嗯,他下午来病房看过你的病历,那时候你在睡觉,他就没叫你。”护士把耳温枪揣进口袋,“对了,他还在护士站问了一句,说你输液的留置针有没有换过位置。我说前天打的,还没换。他说明天换一个位置,原来的位置有点红,可能是轻微静脉炎。”
她说完就出去了。
床头的呼叫器闪着绿色的光,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嗡嗡的低响,隔壁床空荡荡的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压痕——是程未中午枕过睡午觉留下的。
他走的时候没把枕头拍平。
我重新拿起手机,打开通讯录,找到那个备注名叫“回来了”的号码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按下了拨出键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都像隔了很久,我的心跳追着嘟声的节奏,一下一下地加速。
“喂?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背景很安静,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他应该在办公室。
“缪骋。”
“嗯。”他停了一下,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,“你发烧了,别乱动,躺在床上说话。”
“举报信是你让孙远寄的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。
不是否认,不是解释,不是迂回,是“你怎么知道的”。
这意味着他根本没打算否认,他只是在确认我是怎么查到他的。
“城东那个快递点的监控,”我说,“孙远侧脸对着镜头,穿你的白大褂,袖子卷到手肘。你办公室的备用钥匙放在护士站的抽屉里,他拿了钥匙开的你的柜子拿的白大褂。但他忘了一件事,你的白大褂左胸口袋里别着三支笔,两支黑色一支红色,红色那支笔帽上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写着‘缪’字。监控里他的胸口没有那三支笔,因为他穿的是你的白大褂但他没带你的笔。孙远自己的白大褂这两天在科室的洗衣筐里,今天早上还没人收走,上面沾了碘伏的颜色,是昨天下午做急诊清创的时候蹭上的。”
缪骋没说话。
“你让他穿着你的白大褂去寄举报信,”我说,“是想万一被发现了,别人会以为是缪骋本人寄的。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缪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一个做了二十年手术的外科主任,不可能在术前谈话的时候把最重要的信息漏给对手,也不可能在寄举报信的时候不戴手套不留指纹。你故意让他穿你的白大褂,故意不戴手套,故意让监控拍到他从你办公室方向走过来。因为你要的不是匿名,你要的是实名。”
电话那头依然安静。
“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举报是缪骋做的。你要让医院和厂家都知道,你在维护医院采购的公正性。你把你自己塑造成一个不惜举报前妻也要守住底线的正直医生。你赢了。”我的声音有点抖,不是烧的,是气的,“但你是不是忘了,那个独家代理权,是我带着沈格跑了十一个月,出差四十七趟,做了九版方案,在客户办公室门口等到晚上十一点才拿下来的。十一个月,四十七趟,九版方案。缪骋,你前妻的命也是命,你前妻的十一个月也是十一个月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响,像是他把笔放下了。
塑料的,砸在桌面上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很清楚。
“艾屿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“你的独家代理权,是你用你公司的产品拿下来的。我在举报信里质疑的不是你的能力,是那家经销商提供的代理授权书的真实性。这是两码事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确认过授权书的真假?”
又沉默了两秒。
“确认过。”他说。
“结果呢?”
“假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一个诊断结果,不带情绪,不带判断,只是一个事实,“经销商的代理授权书是伪造的,公章是PS的,授权期限超出了总代的实际授权范围。你在那家公司干了十一年,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些。”
我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的独家代理权,”缪骋说,“是建立在假授权书之上的。你跑了十一个月,但你合作的经销商在你签合同之前就已经在弄虚作假了。你不知情,不代表事情没发生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举报信的事,是我让孙远去的,”他继续说,“但举报的内容不是我编的,是事实。我作为医院的科室主任,有责任对采购流程中的任何违规行为提出质疑。这不针对你,针对的是违规行为本身。”
“你不针对我?”我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,不抖了,因为抖已经没用了,气也没用了。
他要的不是针对我,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针对谁,他要的是正确,是规则,是程序正义,是他认定的那个对错分明,黑白清晰的世界。
在这个世界里,错了就是错了,违规了就要举报,不管违规的人是谁,不管违规的人是不是刚从他手术台上下来,肚子里还插着引流管。
“缪骋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这个独家代理权不是我拿的,是一个你不认识的销售总监拿的,你也会去举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不认识她,你不知道她有没有孩子,不知道她身体好不好,不知道她刚做完手术。你还会举报吗?”
“会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是科室主任。维护采购的合规性,是我的职责。”
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屏幕一眼,通话时长四分十一秒。
然后我把手机贴回耳边,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缪骋,你这一辈子,活的就像一个手术方案。精确,严谨,没有冗余,不出错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人生不是手术,人不是病例,感情不是缝合线。有些事情不需要对错分明,有些人不需要黑白清晰。”
他不说话。
“朵朵今天跟我说,你说我是超人。”我说,“但超人也需要被人当个人看。你把我当过一个人看过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呼吸,像是一个还没成型就被咽回去的字。
“你的抗生素,”他说,“头孢曲松你过不过敏?”
“不过敏。”
“那挂了电话让护士给你打上。烧到三十九度以上会影响切口愈合。”
“缪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给我做的这台手术。你做得很漂亮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安静到我以为他挂了,看了一眼屏幕,还在通话中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了。你说过的话,从来不重复第二遍。我也不重复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手机从手心滑落到被子上,屏幕的光闪了一下,自动熄灭了。
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两下,最后亮了。
白色的光铺满了整间病房,照得人无处可躲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留置针,针口周围的皮肤确实红了,一圈淡淡的红晕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。
护士推门进来,手里举着输液袋。
头孢曲松,透明液体,沿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往下坠。
“艾女士,手伸出来。”
我把手伸给她。
她用酒精棉擦了擦接头,把输液管连上,调了调速,看了一眼滴速,说:“有什么不舒服叫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以后,病房又安静了。
隔壁床还是空的,被褥整整齐齐,枕头上的压痕已经弹回去了,平整得像没人躺过。
我拿起手机,给沈格发了一条消息:“举报信的事不要查了。经销商的事,周一上班把他们的授权链从头到尾拉一遍,我要全部的原件。”
沈格秒回:“姐,你怀疑授权有问题?”
我没回。
过了十几秒,她又发了一条:“姐,你是不是在哭?”
我用指腹擦了擦眼角,湿的。
我回了她三个字:“没有啊。”
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抗生素沿着血管爬遍全身,凉凉的,像一条蜿蜒的河。
病房的空调嗡嗡地响,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,脚步声由近及远,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,我听见门口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路过的,是在门口停下的。
然后是一声极轻极短的呼吸。
然后是一个东西放在地上的声音。
然后脚步声远去了。
我等了很久,确定走廊上已经没有声音了,才慢慢撑起身体,探出床沿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门没关严,从门缝里可以看见走廊的地砖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。
袋子里是一个保温袋,保温袋里是一碗粥。
禾丰记的南瓜粥。
粥上面贴着一张外卖单,收件人写的是“艾屿女士”,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工整,笔画分明:
“朵朵让我买的。南瓜粥,多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