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死者
书名:述异见闻 作者:L影 本章字数:4562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3

上午十点,周明远的妻子到了。

殷夜霖在走廊里见到她时,她正被老周引着往接待室走,手里攥着一包纸巾,眼睛红肿但没哭出来。她叫方敏,三十八岁,在市三小当语文老师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,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着,碎发贴在脸颊上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好几岁。

殷夜霖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,边缘微微翘起,像是反复撕贴过。

接待室里,方敏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从包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,推过桌面。“这是他上个月给我留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放在茶几上,用杯子压着。我下班回来看到,以为他写的是气话。”

殷夜霖展开那张纸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工整得不像处方笺上那个潦草的签名:我去了一个不痛苦的地方。别找我。

“他平时写字什么样?”

方敏愣了一下,大概没料到这个问题。“他是医生,写处方写得飞快,签名跟鬼画符似的。但这几个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这几个月他写字变得特别工整。尤其是最近一个月,做任何事都慢条斯理的,吃饭一口一口嚼,走路一步一步迈。我一开始以为他得了什么病,让他去检查,他笑着说‘我在练习’。”

“练习什么?”

“他没说。”方敏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,“后来我就习惯了。他变得特别……安静。以前他工作压力大,回家会发脾气,摔东西。但这几个月他一次都没发过火。连我跟他吵,他也不还嘴,就看着我笑。”

殷夜霖想起现场照片上那个安详的微笑,胃里泛起一阵不适。

“他最近有没有提到过什么机构、什么人或是什么地方?”殷夜霖把静心堂的名片放在桌上。

方敏看了一眼,点头:“他去了几次。说是心理咨询,缓解工作压力。我支持他去的,他以前确实太焦虑了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问,“他是自杀的吗?”

殷夜霖没有正面回答,反问道:“他有没有跟你说过‘雨声里的歌’这句话?”

方敏的表情空白了一瞬,然后慢慢拧起眉头:“没有……等等,他死前两天,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坐在客厅里,没开灯,就那么坐着。我问他干嘛,他说在‘听雨’。那天晚上没下雨,我还说你是不是做梦了。他没再说话。”

“录音机呢?”殷夜霖问,“他有一台旧录音机,你见过吗?”

“见过。他用了好多年了,说是刚工作时买的。他睡觉前有时候会听一会儿,说是白噪音助眠。”方敏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创可贴,“但他死之前大概半个月吧,突然把录音机锁进了保险柜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‘已经不需要了’。”

“保险柜钥匙在哪?”

“在家里梳妆台抽屉里。我没动过,因为里面的东西……都是他的。”

殷夜霖看了老周一眼,老周会意,起身出去安排人再去周明远家搜查录音机。

接待室的门关上后,殷夜霖拿出证物清单:“周明远遇害当晚,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

“那天下午。我下班回来,他在厨房做饭。做了红烧鱼、炒青菜,还蒸了米饭。”方敏说到这里,声音终于有了起伏,“他平时根本不做饭的。那天他说‘最后一顿了,吃好点’。我以为他开玩笑,还骂了他一句。吃完饭他说去散步,就出了门。再接到电话……就是你们打来的了。”

“他出门时带了什么?”

“就带了个手机。”方敏想了想,补充道,“哦对,他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对着鞋柜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。我跟他结婚十几年,从没见过他出门散步还打领带的。”

殷夜霖想起死者被发现的衣着,那套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,一丝不苟的领带。一个去散步的人不会穿得这么正式。周明远出门时就知道自己要去一个重要的地方。或者说,知道自己要去死。

“方老师,”殷夜霖合上文件夹,“周明远生前经手过一个叫‘特殊血液病研究项目’的工作,你了解吗?”

方敏的表情微微变了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再抬头时目光里多了一层防备:“那是医院的事,他从不在家里说。”

“但你听说过。”

“我只知道那个项目后来停了。他那段时间情绪特别差,有几次半夜做噩梦,喊一个名字。”方敏咬了咬嘴唇,“他喊的是‘小晚’。我问过他,他说是项目的样本编号。”

殷夜霖将“小晚”记在脑中,面上不动声色地送走了方敏。她走出警局大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外套裹紧,走进了雨幕里。

老周从走廊拐角处走过来,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:“周明远死前一周的通话记录全查过了。除了方敏和几个同事,只有一个陌生号码反复出现。尾号0379。我打过去,已经停机了。”

殷夜霖接过记录单。那个号码在周明远死亡前三天内出现了七次,最后一次拨打时间是死亡当天的下午四点零三分,通话时长十一分钟。这个号码还发过三条短信给周明远,但短信内容在运营商系统里已经被标记为“空”,发送方使用了某种加密软件,内容在传输后自动销毁。

“号码归属地呢?”

“沧澜区。实名登记信息是——赵国民,男,六十三岁。”老周把第二张纸递给他,“但我去查了这个赵国民,人已经去世两年了。身份证和户口都没注销,号码被冒用。”

殷夜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。“赵国民的家属呢?”

“一个女儿,在南方打工,几年没回来了。号码的事她不知道。”

殷夜霖把通话记录单钉在白板上,在那个陌生号码旁打了一个箭头,指向“静心堂”。他转向老周:“静心堂的负责人林嘉木,昨天说跟周明远的咨询记录是‘保密’的。今天再去一趟。”

老周犹豫了一下:“搜查令局长不一定会批。林嘉木是注册心理咨询师,没有明确犯罪证据……”

“那就先不搜查。”殷夜霖拿起外套,“我去拜访他。”

四十分钟后,殷夜霖站在静心堂门口。

静心堂在沧澜路中段的一条小巷里,门面不大,挂着一块木质招牌,上面刻着篆体的“静心”二字,两侧各有一个小字:“观己”“听心”。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淡淡的檀香味。

殷夜霖推门进去时,林嘉木正坐在茶台后面泡茶。他约莫三十五岁,戴一副细边眼镜,穿一件月白色亚麻衬衫,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年轻些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微笑着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“殷队长。”林嘉木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招呼一个常客。

殷夜霖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你认识我?”

“周明远先生提过你。”林嘉木将一杯茶推过茶台,“他说你们十年前见过。在他妻子方敏的生日聚会上。你当时刚当上警察,穿制服去的。”

殷夜霖的超忆症立刻调出了那段记忆。十年前的方敏生日聚会,他确实去过,当时刚入职,方敏是他母亲的朋友,邀请他去吃饭。席间有一个肿瘤科医生,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,只跟他碰过一次杯。那个医生就是周明远。

十年间他破过上千起案件,记得每一个细节,但周明远这个名字从未在他的“相关人”数据库中触发过。因为那次见面太普通了,普通到不值得记住。但周明远记住了他。

“他还提过你什么?”

林嘉木倒茶的手稳稳当当:“他说你记忆力惊人,天生适合做警察。他说你父亲也是警察,殉职了。”他把茶壶放下,抬起眼看着殷夜霖,“他还说,你父亲死前查的最后一个案子,跟他正在经历的,是同一件事。”

茶台上的水汽袅袅升起。殷夜霖没有碰那杯茶。

“什么事?”

林嘉木笑了一下,笑容温和得近乎悲悯。“‘述异’。”他说,“一个很古老的概念。简单来说,就是人在极端情感下产生的感知异常。比如,明明没有被碰,却觉得有人在摸你的后颈;明明很安静,却听见有人在叫你名字;明明屋里只有你一个人,却感觉有人站在你身后。”

“周明远经历了这些?”

“他经历了。”林嘉木端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,“他来我这里之前,已经‘看见’了三个月。他说他每天半夜醒来,都能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。那个女人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他试过搬去酒店住,没用。那个女人跟着他。”

殷夜霖问:“那个女人长什么样?”

“他不肯细说。只说‘一张没有表情的脸’。林嘉木放下茶杯,十指交叉搁在茶台上,“心理学的角度,这属于典型的幻觉。但我问他有没有服药、有没有家族病史,他都说没有。他身体非常健康,肿瘤科医生,定期体检,没有任何神经系统异常。”

殷夜霖想起法医报告中周明远脑部的初步检查结果,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。一个健康的大脑,为什么会“看见”一个不存在的女人?

“你给他做了什么治疗?”

“我建议他写日记。”林嘉木说,“把每天看见的东西写下来,然后告诉我。他写了一个月,情况好转了。他说那个女人出现得越来越少。但后来……”

“后来怎么了?”

林嘉木的视线从殷夜霖脸上移开,落在茶台上那杯没被碰过的茶上。“后来他有一天来,特别高兴。他说那个女人跟他说话了。他说她告诉他,她不是来害他的,是来‘带他走’的。她说只要他‘准备好了’,她就会出现。”

殷夜霖的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。

“他准备好了吗?”

“从我的专业角度,他处于一种‘被诱导的自我暗示’状态。”林嘉木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“但我没有给他下过任何暗示。我的所有咨询记录都可以交给警方。我唯一做错的,是没有在他出现明显精神异常时把他转介给精神科。”

殷夜霖直视着他:“周明远死前一周,有没有人来静心堂找过他?”

林嘉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低下头,给茶壶续水,动作依旧平稳。“殷队长,”他说,“心理咨询的保密协议,不允许我透露其他来访者的信息。但作为参考,周明远最后一次来的时候,精神状态非常稳定。他跟我说,他终于‘找到了答案’。”

“什么答案?”

“他说他去了一个地方。那个地方有一个‘仪式’,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想要的东西。”林嘉木抬起头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过分,“他说他在那里看见了‘没有痛苦的世界’。”

殷夜霖问:“那个地方在哪里?”

林嘉木摇了摇头:“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地址。但他说,是‘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带他去的’。”

殷夜霖从静心堂出来时,雨又下大了。他站在巷口没急着走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质招牌。招牌右下角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,他走近细看:一个圆圈,中间一道竖线。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
老周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:“殷队,周明远家找到了录音机。在保险柜里,用一块布包着。但录音机里没有磁带,是空的。”

“空录音机。”殷夜霖重复了一遍。

“还有,”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方敏刚刚给我们打电话,说她在整理周明远遗物时,发现了他藏在一本书里的东西。她不知道该不该交给我们,让你过去看看。”

殷夜霖拉开车门:“什么东西?”

老周停了两秒,像是在斟酌措辞:“她说是一张照片。周明远和一个女人的合影,看起来很旧了,照片背面写了一个日期,十年前的六月七号。还有两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“述异。”

殷夜霖坐进驾驶座,雨刮器左右摆动,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出一道弧形的清晰区域。他启动车子时,脑中反复回放林嘉木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带他去的。”

灰衣服的女人。

他忽然想起老周刚才在电话里提到的另一件事:方敏说,她今天早上在收拾周明远的遗物时,发现家里的鞋柜最底层多了一双不属于周明远的灰色女式平底鞋,鞋底干干净净,但鞋尖上沾着一点深红色的粉末。

殷夜霖踩下油门,车子驶入雨幕。他没有注意到,静心堂二楼的窗户里,林嘉木正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手里握着手机。等车子消失在街角后,林嘉木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“他走了。”林嘉木说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一个女声响起,很轻,很平静: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
林嘉木低下头,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极细的银戒指,戒指内侧刻着一个竖眼符号。“他父亲当年也查到了这一步。”林嘉木说,“结果呢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那个女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、像从水底传来的回响。

“结果他父亲做了对的选择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林嘉木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到茶台前,把殷夜霖没喝的那杯茶端起来,慢慢倒进了茶台下的水槽里。茶水顺着下水道流走,杯底留下一圈淡淡的褐色茶渍,形状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述异见闻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