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玺送到集贤院偏殿的时候,我把门关上了。
不是关一道,是关三道。外门,中门,里门都关上了。
将作监派来的几个工匠站在门口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我要干什么。
“领取细纱,把窗户全部蒙上。”
走在最前面的工匠愣了一下,说道,“洛姑娘,为什么要蒙窗户?”
“挡灰。灰尘进入缝隙中,神仙也补不回来。玉玺上的裂缝大约有半毫米宽,一粒灰尘掉进去之后,胶水就粘不住了。”
之后他没有再问,带着人去取纱布了。
再让别人打上几桶水把地面弄湿。由内而外泼三次。水渗入砖缝中,将灰尘固定住,走起路来不会扬起灰尘。
最后一条就是衣服。叫每个人换上干净的布衣,布帽,连鞋底都要用湿布擦拭。将作监的老工匠们换衣服的时候嘴里嘟囔着说,一辈子修东西都没见过这样的阵势。
我没搭理。
进了工坊以后不准乱跑,不能大声喧哗,打喷嚏的时候要用手捂住嘴巴。
制定好规矩之后就可以进行工作了。
第一步就是清创。
玉玺裂缝周围的灰白色物质是由于岁月长久而产生的灰尘,汗渍等渗入其中所形成的。不把前面的东西去掉的话,后面粘的东西就会不牢固。
不能去除也不能硬性去除。玉石很脆弱,用刀子刮的话,刮多了会伤到玉石,刮少了又不干净。
我所用的方法叫做“软贴拔萃法”,这是我的父亲在书中记载的方法。
从洛阳龙门弄到一种白土,当地人的名字叫做伊阙白。土很细腻,柔软,并且能够很好地吸收油脂以及污垢。用蒸馏水调成糊状,稠如浆糊,均匀涂抹在玉玺上,裂缝处要厚一些。
敷好之后就放着不用动。
一位年长的工匠走过来问道,“这样可以吗?”
“三天之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三天中工坊的大门没有打开过。我每天都去看一眼,泥胎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,由灰白变灰黄,再由灰黄变灰褐。里面的脏东西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。
第三天的时候,我用竹签子把泥胎挑开。
玉玺已经露出来了。
通体洁白如羊脂,裂缝处的灰色已经全部剥落。整块玉又焕发了生机,在灯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。
将作监的大匠姓冯,五十多岁,一辈子都在修玉器。看了好一会儿之后,伸手摸了摸,并没有说什么。
我问道,“冯师傅你觉得怎么样?”
把手收回去之后,过了几秒才说出两个字。
“牛逼。”
旁边几个工匠也都围了上来,你说你的,我说我的。
“真干净,跟新的一样。”
“这土还真管用。”
“我修了大半辈子玉,头一回见这法子。”
我没让他们多看,玉玺收回来,搁案上。
下一步才是真功夫。
开槽。
玉玺裂缝三寸长,我要沿裂缝两侧,各錾一排燕尾槽。槽口外宽内窄,深只有半毫米。浅了金网嵌不进去,深了伤玉料,整块玺就废了。
錾槽的工具我自己做的。金刚石碎屑镶针尖上,比铁硬得多,能在玉面划出痕迹。
玉玺夹木架上,固定好。
戴上丝质手套,左手按玉玺,右手握划针。
开始。
第一刀下去,只用了三成力。针尖碰玉面,沙沙声很轻,像蚕吃桑叶。
工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那几个工匠大气不敢出,站两尺外,伸长脖子看。
我低头盯着裂缝,眼里只有那条线。
半毫米深,一毫米宽,隔两毫米一个槽。
从左到右,一个一个刻。
刻到第七个,手有点酸。我停了停,活动下手指,呼吸调匀,继续。
第十七个,第二十三个,第三十一个。
每刻完一个,都拿细针探下深度,浅了补两刀,深了就完了。
这套工序在现代有机器辅助,精度控到微米级。可现在只能用眼睛看,手感找。全靠十几年练出来的手上功夫。
沙沙声响了两个时辰。
裴行俨不知道啥时候来的,站门口,没进来,靠门框看。
他没说话,我也没工夫搭理。
第三十六个,第四十二个,第四十八个。
右边这排刻完了。
换左手,刻左边。
左撇子干活别扭,可这道工序必须两边对称,角度一样,深浅一样。我左右手都能使,磨好几年才练出来。
沙沙声又响两个时辰。
最后一个槽刻完,我放下划针,活动下脖子。
脖子僵了,肩膀也酸了。
可手上没抖。
我拿起细针,每个槽探一遍。
深度正好,半毫米,深浅一致。
蓝面板亮了。
【精度检测:槽深0.48mm至0.51mm,误差±0.02mm。符合修复标准。】
我松了口气。
冯大匠凑过来,拿个放大镜片子贴着看。看半天,抬头看我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鬼斧神工,真是鬼斧神工……”
他指着槽底,“你看这底,平得跟镜子似的。两边间距,一刀不差。老朽修了五十年玉,錾不出这样的槽。”
旁边几个工匠也跟着看,看完都不说话了,看我的样子跟看神仙似的。
我把玉玺从木架上取下来,搁案上,拿软布盖好。
歇一会儿,明天嵌金丝。
裴行俨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端碗茶,递给我。
“洛姑娘,喝口茶。”
我接过来喝两口,烫得呲牙。
他看我一眼,扯了下嘴。
“我一直站门口看。你錾槽的时候,不像在修补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在刻一件新的东西。从头到尾,手没抖过。”
我没接话。这活儿在现代干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能刻。
裴行俨还想说什么,门外跑进来一个小太监,满头汗,脸色发白。
“洛院使,裴少监,不好了!!”
裴行俨转身,“什么事?”
小太监喘两口,声音都在抖。
“琅琊王……在府中自尽了!!”
裴行俨的脸一下子沉下来。
他看我一眼,转身就往外走。
我站那儿,手里还端着茶碗。
线索断了。
刚有点眉目,人就死了。
我没动,茶碗搁桌上,掀开软布又看了眼玉玺。
燕尾槽还在,整整齐齐,跟刚刻完一样。
东西不会撒谎,东西不会死。
我盖上布,坐下。
裴行俨会查出什么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一件事。
这块玉玺上的裂痕,跟琅琊王的死,是同一个人干的。
而且那个人,不想让我往下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