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悬在泛黄薄绢上,墨汁在锋毫尖儿聚成小珠,快滴落时,陆祈手腕猛地一颤,墨汁溅在纸面,洇开一小片墨渍。
洞府外夜色浓得化不开,就一盏油灯,火苗跟喝醉了似的乱晃,把他影子扯得老长,贴在斑驳土墙上,活像只趴着的大蜘蛛。
陆祈吸口气,把脑子里那股还没完全消下去的躁动压下去。元灵印记带来的温热还在经脉里流,可那种被盯着、被审视的感觉,就跟针似的扎在背上。执法堂那帮人暂时退了,可压在心头的石头一点没轻。
“不能写全。”陆祈嘴里嘟囔,嗓子哑得像塞了把沙子。
要是把修正后的完整心法记下来,哪怕是个简版,让人瞅见了,那就是板上钉钉的“篡改宗规”。玄衍宗对那些歪门邪道可没一点容忍,墨岚宸那张冷脸又浮现在脑子里,那眼神,没对没错,就一门心思维护古法。
他得做减法。
就写最关键的灵气节点咋调,把涉及功法本源改动的都剔干净。用词得晦涩,得跟老辈修士留下的残本似的,让人能看懂个皮毛,抓不着把柄。
笔尖落纸,沙沙响。
第一行,是《基础吐纳》第三周天缓冲的招儿。以前这儿得硬压灵气,经脉震得生疼,现在呼吸间留半息空当,让气流自己打转儿。
陆祈写得慢,一笔一划都使劲儿往工整、古朴上靠,跟抄失传古籍似的,其实这是他自己刚琢磨出来的改良法子。
写着写着,他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,思绪飘到那个佝偻身影上。
柏戊。
在坊市外背着柴火,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弟子。
面板扫描数据还记得清清楚楚:炼气大圆满三十年,寿元没几个月了,身上到处是暗伤,肾经和督脉交汇那块,早就烂得不成样子。古法修行讲究“逆天而行”,柏戊这种资质一般的,硬扛着错路走了三十年,身体早到极限了。
不管他,不出三个月,这人就得因为灵力反噬死翘翘。
陆祈笔停了,指腹在粗糙纸面上摩挲。
救,还是不救?
这选择题可太要命了。
直接送他,笔迹能认出来,动机也能查出来。执法堂那帮人可不信一个外门弃徒能有这么高尚的医德,他们就盯着“惑乱人心”“传播邪术”这几个字。到时候,柏戊拿不到救命稻草,自己也成下一个靶子。
不救?
看着那些在宗门底层挣扎,被旧体系压榨死的同门,陆祈心里那股前世当游戏策划的共情劲儿又上来了。他见过太多玩家因为数值不平衡流失,现在在这修仙界,人命咋就跟草似的。
柏戊死,不是个例,是常事儿。
要连这点善心都没了,自己跟那些高高在上、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守旧派有啥区别?
陆祈闭上眼,脑子里各种传递法子跟放电影似的过。
送上门?太危险,容易被人怀疑。
托人转交?中间环节太多,信息泄露概率太大。
公开张贴?那是找死,立马被人撕了。
得找个……看着像碰巧,其实是必然的法子。
让柏戊捡到,还得跟自己没半点关系。
陆祈睁开眼,眼神变冷。
他想出招儿了。
杂役弟子老在山道、废料区捡旧东西,把薄绢折成不起眼的小块,混在一些没用的杂物里,扔在柏戊必经的山道上。
这样,薄绢就成了“没人要的东西”。
柏戊捡到,就是捡了个无主之物,不是有人故意送的“恩赐”。就算以后被人发现内容不对,也只会觉得是谁不小心丢的笔记,很难找到源头。
至于自己,只要低调点,不主动接触,就没事儿。
这计划不完美,有可能被巡逻弟子截住,可眼下,就这法子能行。
陆祈又拿起笔,在最后几行字旁边,画了个小符号——前世游戏里常用的标记,意思是“不要了/得处理”。
做完这些,他放下笔,拿起桌上剪刀。
“咔嚓”一声,薄绢被剪成指甲盖大的小块,边缘毛毛糙糙,看着就像从破旧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料。
他把这些碎片仔细折好,塞进袖口夹层。那儿有个小袋子,平时装点零碎灵石、草药啥的,普普通通,没人会注意。
陆祈站起身,活动活动脖子。
脖子“嘎巴”响了几声,身体累得慌,可精神特清醒。
他走到桌前,把油灯灯芯拧小了点,光线一下子暗下来。
洞府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,就风从窗棂缝钻进来,“呼呼”响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陆祈坐在床沿,双手搭膝盖上,等着。
明天早上,宗门开市,他得下山买点低阶符纸、笔墨。这是最好的掩护,也是实施计划的时机。
他摸了摸袖子里薄绢,触感粗糙又真实。
这可不只是一张纸,是颗种子。
一颗可能改变一些人命运,也可能掀起大浪的种子。
陆祈嘴角微微上扬,不是兴奋,也不是害怕,是一种冷冰冰的平静。
这世道不公,那我就修修补补。
至于后果……
他瞅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夜,眼神深得像潭水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在这之前,路还长着呢。
陆祈盘腿坐下,闭眼养神,不看那没干的墨迹。
风更大了,吹得窗纸“哗啦哗啦”响,把屋里声音都盖住了。
一切准备就绪,就等明天风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