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死寂了约莫十息。
皇帝谢彻坐在龙椅上,右手搭着扶手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,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“拿。”
禁军统领愣了一瞬,正要挥手调人,殿侧忽然一阵骚动。那个叫马三的通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,趁着众人目光都聚在阿史那烈尸首上,猫着腰往偏门溜,他脚步不慢,眼看就要摸到门框——
偏门“吱呀”一声从外面推开了。
来人穿着一身紫袍,五十来岁的年纪,面皮白净,下巴留着一缕修剪齐整的短须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富贵气,他身前身后皆跟着四五个随从,个个腰挎弯刀,不像宫中侍卫,倒像哪家的私兵。
萧国舅。
当朝皇后的亲哥哥,萧翃。
他今夜本不打算来,年宴这种场合,他跟皇帝两看相厌,来了也是坐着喝酒看脸色,没意思。可傍晚时分有人递了个消息进来,说麟德殿今晚有乐子,他便来了,路上正好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通译从偏门溜出来,顺手就给堵了回去。
“陛下,”萧翃站在门口,也不行礼,只微微欠了欠身,“臣来迟了,路上捡了个“东西”,还给陛下。”
为首的侍卫把马三往前一推,马三踉跄两步,扑倒在地,额头磕在地毡上,浑身抖成一团。
谢彻看着萧翃,嘴角动了动,似笑非笑。
“国舅来得巧。”
“巧。”萧翃笑,“臣也觉得巧。”
他说完,自顾自走到殿侧一张空席上坐下,随从们按着刀站在他身后。满殿的人都看见了他腰间那块金牌——先帝御赐,见驾不拜,萧家三代攒下来的底气,明晃晃地挂在那儿。
谢彻没理他,目光落回马三身上。
“方才,你跟那内侍说了什么?”
谢彻看向旁边被禁军压着的内侍。
马三抖着嗓子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萧翃坐在席上,端起一杯冷酒抿了一口,慢悠悠道:“陛下问话,你答便是,你若不答,臣替你答。”
马三浑身一颤,磕了个头:“回、回陛下,小人方才叫住内侍,说北狄正使好酒,先敬他一杯,再敬丞相不迟。内侍想着都是御赐的酒,先敬谁都是敬,就转了个方向。”
谢彻转头看向那个端酒的内侍,后者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“酒从哪把壶里倒的?”
“回陛下,从第十三把银壶。”
“御膳房今日备了几把壶?”
“回陛下,十二把。”
哂笑。“哦…十二把壶,哪来的第十三把?”
殿中一静,内侍磕磕巴巴:“开宴前,光禄寺寺丞周显来说北狄席次临时调整,加了几个人,需要加一把,御膳房便补了一把。”
谢彻没再问,他直起身,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。李延年坐在席上,面色如常,端着茶盏的手很稳。北狄副使被按在地上,脖子上架着刀,这才勉强老实了些。
谢彻收回目光。
“拟旨。”
内侍省掌笔太监连滚带爬地过来,跪在案前。
“第一道旨。”谢彻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鸿胪寺通译御前失仪,私改贡酒次序,致使北狄正使暴毙,即刻下狱,交刑部严审,限三日内具报,举荐之人一并下狱。光禄寺寺丞周显,擅改御膳房器皿规制,下狱。御膳房当值所有内侍即刻缉拿,若有逃匿,连坐其家。”
掌笔太监运笔如飞。
“第二道旨。”谢彻转身走回龙椅,“北狄正使阿史那烈,死于御赐之酒,朕心甚痛。着北狄副使及随行人员,暂居鸿胪寺客馆,不得外出,待朕查明此事,与北狄大汗亲书解释。副使拔刀行凶一事,念其忠主心切,暂不追究,若再生事端,斩。”
谢彻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萧翃。
“第三道旨。”谢彻坐回龙椅,靠上椅背,“礼部侍郎周鹤年一案,京兆府以仇杀结案,朕以为不妥。周鹤年身为朝廷从三品大员,死状诡异,此案疑点甚多,着刑部重新彻查,与北狄正使一案并案审理。”
殿中响起一片极轻的吸气声,并案审理?怎么并?为什么并?并了又能查出什么?周鹤年案以“仇杀悬案”结案,沈廷烨和谢蔺把证据烧了,线头掐了…可谢彻一道旨意,直接把旧案翻了出来,还跟北狄使臣的死绑在一起。
谢蔺站起来。
“父皇,儿臣请旨,协同刑部查办此案。”
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太子身上,谢彻看着自己的儿子,目光在谢蔺脸上停了很久。
“你查?”
“是。周鹤年一案,儿臣此前曾翻阅过卷宗,亦去过城郊现场。北狄使臣一事,发生在年宴之上,事关国体,儿臣身为太子,理当替父皇分忧。”
谢彻转头看了一眼李延年:“丞相以为如何?”
李延年放下茶盏,袖子滑下来,手有一瞬间的抖,行礼:“臣以为,太子殿下有心政务,是社稷之福,只是此案牵连北狄,恐有凶险,太子殿下千金之躯……”
“岚太傅,你跟着。”
谢彻这句话一出,殿中又是一静,岚云铮?太傅?书生?让他跟着查案?不禁让人浮想翩翩。岚云峥从席上起身,走到谢蔺身边站定,微微欠身:“臣领旨。”
谢彻单手撑着下巴看他,嘴角动了动:“岚太傅,太子和沈家那小子都交给你了,查得出也好,查不出也好,人别少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查得出来也好,那便是叫他们做做面子;查不出来也好,那便是叫他们别碰不该碰的东西;人别少…
这案子真查起来怕是不止一个人慌。
萧翃坐在席上,端着酒杯,目光在岚云峥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到沈廷烨身上,嘴角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。
宴散了。
满殿的人退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禁军守着尸首和现场。鸿胪寺、光禄寺、内务府的人被扣在偏殿候审,西凉正使的随从也被请回了客馆。
沈廷烨、谢蔺、岚云峥三人在麟德殿偏殿落座,刑部的人还没到,殿外传来禁军换防的甲叶碰撞声,全城戒严。
“太傅,”谢蔺先开口,“父皇为什么要翻周鹤年的案?”
岚云峥端起茶盏:“因为今天要死的人,表面上看,是李延年。”
谢蔺和沈廷烨同时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