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瑞华在沪上的第八天,没有安排巡阅路线。
宋瑞华起得很早,没有等人来带路,也没有让蒋光鼎安排车,自己走出了住处。
清晨的街道上雾气还没有散尽,路面是湿的,沿街的屋檐还在滴水,昨天夜里下过一场小雨,石板的缝隙里积着浅浅的水洼,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。
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,没有特定的方向。路两边的店铺还没有完全开门,门板合着,缝隙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。
经过一处巷口时,她看见一个女人正蹲在门槛旁边洗菜。木盆里的水是凉的,女人搓菜的动作很熟练。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门槛上,拿着一片菜叶在手里摆弄。
“大嫂,这几天家里怎么样?买得到菜吗?”宋瑞华问。
“买得到。就是比前些日子贵一点。等过几天,应该能降下来。”女人说。
“还能买到米吗?”
“能。街口那家米铺开了,就是人多,要早点去。”
宋瑞华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,转身继续走。
临近中午时,她走到一处旧市场。市场不大,二十来个摊位,卖菜、卖干粮、卖日用品。她在一处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下来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正低头修一把小剪刀。
“这本《古文观止》怎么卖?”宋瑞华问。
“您要,给三毛。”摊主抬头看她一眼。
“你这摊上,旧书还有人来问吗?”
“少。饭都吃紧,买书的更少。但这摊子能摆,就是个意思。”
“摆着就好。”
“对。摆着,人才觉得日子还像日子。”
她没买书,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处十字路口时,她看见街角有人围观墙上新贴的告示。告示是手写的,字迹工整,落款是警备区民政处,内容关于供水恢复时间,分时段列出各片区安排。她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,才走近看了一遍,看完后没有核对自己住处,只看格式、措辞和落款日期,然后离开。
下午她在城里转了将近两个时辰,从南市走到老城厢,又从老城厢沿街绕回住处附近。途中经过一座正在修缮的老建筑。脚手架还没拆,墙面破损已修补完,工人正在给新墙涂底层涂料。
“这房子什么时候能修完?”宋瑞华问旁边一个工头模样的人。
“还得十来天。面漆没上,里面也没收拾。”
“是公家修,还是私人修?”
“公家修。说是要恢复街面。修好后先做市民登记点。”
“那修好了,能方便不少人。”
“是。这条街的住户跑别处登记太远。这里一开,就近了。”
傍晚回到住处时,孙继先正在客厅里等她。
“今天没有安排?”孙继先问。
“自己走的。”宋瑞华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孙继先问。
“街上的人已经比以前多了。前几天还像是在试探——门开了,该不该出来。今天看见的人,已经像是在过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“你是说,人心在回来?”孙继先问。
“城是守住的,但守住城不等于守住了人心。”宋瑞华说,“人心是一点一点回来的。不是靠告示和命令,是等一个人看见摊位上有人在卖菜、路上有人在散步、旧书摊还在营业、供水时间表清清楚楚地写在墙上,然后他才决定把自己的日子重新放回这座城市里。”
孙继先接了一句:“这个过程急不来。”
“急不来。也没人能替他走。”宋瑞华说。
“这么说,你已经有判断了?”孙继先问。
“不算判断,先看看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看下去?”
“部队已经守住了墙和街口。接下来能不能守住人心,看的不再是工事和装备,是整座城市的运行秩序能不能在战火停歇之后,重新长回去。”
“这和你去不去北平,关系很大吗?”
宋瑞华靠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窗外正在亮起的路灯上。
“还要看。”她说。
吴淞要塞
第九天一早,蒋光鼎到了。宋瑞华下楼的时候,车已经在门口等着。蒋光鼎站在车旁边,看见她出来,说了一句:“今天去吴淞。杨靖宇在炮台上等。”
她点了点头,上了车。
车从市区往北开,出了城,路两边的房子矮了下去,田地和荒地多了起来。路上人少,偶尔有一辆牛车慢慢走着。再往前开了一段,远远地能看见江面了,灰蒙蒙的一片,和天色接在一起。
车在吴淞炮台外面停下来的时候,杨靖宇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没穿大衣,只穿了一件旧棉军装,领口敞着,脸上被江风吹得有些皴。他看见宋瑞华下车,走上前一步,点了一下头,说:“宋先生。炮台上风大,先到指挥所坐坐。”
“不坐了。先看。”
杨靖宇没有多劝,转身带着她往里走。
炮台基座经过清理之后,钢制炮座还没有换上,但基座周围的沙袋掩体已经堆好了,工兵正在用铁钎子清理螺栓孔里的锈渣,一下一下的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宋瑞华在基座旁边站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“这些炮座,什么时候能换好?”
“不知道。炮还没到。”
“从哪来?”
“上面在买。从德国和捷克买。什么时候到,不知道。”
宋瑞华没有接话。她沿着炮台基座走了一圈,数了数空置的炮位。吴淞炮台上原本设计是六门岸炮,现在炮座上只架了一门旧炮,炮管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其余五个炮位都是空的,基座上只留着螺栓孔和一圈浅浅的油渍。
“就这一门?”她问。
“就这一门。前清留下来的老炮,还能打,但射速慢,射程也近。”
“新的呢?”
“没有。上面在买。”
宋瑞华走到炮位旁边,用手摸了一下炮管。炮管是凉的,表面坑坑洼洼的。她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高桥炮台时,情况更差。高桥炮台原本设计是四门岸炮,现在一门都没有。炮位上只架了几挺重机枪,枪口朝着江面。机枪阵地旁边堆着沙袋,沙袋后面有几个士兵蹲着,面前摆着弹药箱。
“高桥这边没有炮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原来有两门,撤走的时候拆了,新的没来。”
“高射机枪呢?”
“三挺。吴淞一挺,高桥两挺。旧货,口径小,打不了高空。”
“防空炮呢?”
“没有。上面在买。”
宋瑞华没有再问。她站在高桥炮台的机枪阵地旁边,朝江面看了一会儿。
江面很宽,水色浑黄,有几艘船正在远处缓缓移动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指挥所走。
回到指挥所时,她在桌前站了一会儿,看着墙上那幅大比例尺江防图。
图上用铅笔标了三条防线——正面岸防区、纵深阵地、侧翼机动区。线条清楚,标注详细。
“你这三条防线,画得是好。”她说,“但我刚才在炮台上看了一圈,炮位不少,炮不多。高射机枪两三挺,防空炮一门没有。这防线能撑多久?”
杨靖宇沉默了一下,说:“宋先生,您看得准。三条防线是按编制画的,但装备没到齐。现在能用的,只有吴淞一门老炮,高桥三挺高射机枪,侧翼几门迫击炮。真要打起来,只能撑住小股登陆。大部队强攻,撑不到增援。”
“增援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张自忠的第八军驻徐州,战时可以沿津浦线南下,最快两天。上海警备区的守备团可以调过来,一天。萨师俊的舰队从吴淞口外往里打,半天。”
“也就是说,你要用三门炮、三挺高射机枪,撑住半天到两天?”
“差不多。但撑不住也得撑。炮台在,江防就在。炮台不在,上海就敞开了。”
宋瑞华没有接话。她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外面的江面。江风很大,吹得窗户上的玻璃微微响。远处的货轮正在缓缓驶向吴淞口,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黑烟,被江风吹成一条斜线。
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转身对杨靖宇说:“你这边的人,够不够?”
“够。但人够不等于事够。炮台要人守,江面要人看,码头要人巡。三样事,三班人。现在每班人都在连轴转。等新兵练出来了,能轮换,就好一些。”
“新兵什么时候能练出来?”
“三个月。从上海降军里选的那批人,已经在整训点练了一个月了。”
宋瑞华点了点头。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幅江防图,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江面。炮台上的风从门口灌进来,把她的大衣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暗了。孙继先坐在客厅里等她,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。
“看了要塞?”他问。
“看了。”宋瑞华在对面坐下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杨靖宇把江防分成三块。正面岸防、纵深阵地、侧翼机动。每一块都有人管,每一块都有具体的完成时间。他不是在纸上画防线,是在修防线。”
“能守住吗?”
“守住没问题。但要看守多久。要塞部队只能撑到增援到达,真正解决问题,还得靠野战军。”
“装备呢?”
“炮位不少,炮不多。高射机枪两三挺,防空炮一门没有。吴淞一门老炮,高桥一门没有。上面在买,从德国和捷克买。什么时候到,不知道。”
孙继先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走了这些天,有什么新东西?”
宋瑞华想了一下:“前几天看的是城里。今天看的是江边。城里是日子在回来,江边是防线在修。一个往里长,一个往外挡。但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,还缺一样。”
“缺什么?”
“缺炮。缺防空。缺能把防线撑住的重装备。奉天造不了岸炮,也造不了防空炮。这些东西得从外面买。买不到就得等。城是守住了,人心是回来了,但防线上没有重装备。杨靖宇知道这件事,但他没处说去。他只能等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“再等两天。我想看看新兵。”
(第六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