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的夜晚有点冷，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。写字楼第十五层的灯灭了，整条街只剩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，红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周正洋把车停进小区角落，拔下钥匙时“咔哒”一声，很轻。
他拎着公文包走进楼道，鞋底蹭过地上的水渍，留下两道灰印。电梯灯闪了一下，数字从“1”跳到“6”。门开了，屋里飘出炒青菜和米饭的味道。母亲坐在小方桌前，手里拿着遥控器，电视里播着育儿节目，一个小孩子在背古诗，声音奶声奶气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没抬头，伸手说，“饭在锅里，汤热着。”
“嗯。”他放下包，拉开椅子坐下。碗筷已经摆好，筷子横在碗上，这是他从小看惯的样子。
电视里的孩子背完诗，主持人夸他聪明。镜头转到家长采访。母亲这时才转过脸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看电视，说：“你看看你表弟，孩子都会打酱油了，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抱上孙子？”
他夹了一筷子青菜，低头吃饭，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逼你。”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，瓜子壳从指缝掉进塑料袋，“可你也不能一直拖着。三十岁的人了，单位谁不是成家立业？老刘家儿子比你还小两个月，二胎都怀上了。”
他咽下一口饭，喉咙有点干。
“工作忙。”他说。
“忙？你是国企会计，朝九晚五，能有多忙？”她站起来去厨房端汤，回头看他一眼，“上次那个姑娘挺好的，你怎么不继续处？”
“不合适。”他声音低了些。
“哪里不合适？人家有工作，长得干净，家里也没负担。你说说，到底哪不好？”
“就是……合不来。”他推了下眼镜，镜片反着电视的光。
“合不来？”她把汤碗放在桌上，溅出一点油星，“你们年轻人就会找借口。我和你爸结婚前见了三面，不也过了一辈子？感情是处出来的，你不试试怎么知道？”
他低头喝汤，热气扑在脸上，眼睛有点酸。
“妈，我现在不想谈这个。”
“不想谈？”她坐回沙发，语气软了点，“那你告诉我，你想谈什么？我一个人守这小卖部，供你读书、买房、穿衣吃饭，图什么？不就图你安稳成个家，让我老了安心？”
他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。
“没人说不让你安心。”他声音有点哑，“我只是想按自己的节奏来。”
“节奏？”她冷笑，“你都三十大几了，还有什么节奏？再挑下去，好姑娘都没了，到时候随便找一个凑合，苦的是你自己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电视换了广告，是奶粉的，婴儿笑得满脸褶子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，觉得那笑声太吵，耳朵嗡嗡响。
他站起来说：“我吃完了，回屋了。”
“碗放那儿就行，我来收。”她没抬头。
他走进房间，轻轻关门，没锁。屋里没开大灯，只开了床头的小台灯，光线很暗。书桌很整齐，文件夹按月份排好，抽屉最下面有一把旧尺子，是他高考那年用的。
他拉开中间抽屉，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火车票，每张都朝同一个方向，边角对齐。最早的那张是七年前去省城读大学，硬座，票价四十七块五。最近的一张是上周六，带一个女孩回家吃饭，来回高铁票，写着“周正洋”和“李小姐”。
他手指滑过票面，有点粗糙。那天饭桌上，母亲热情夹菜，问女孩喜欢吃什么，将来想生几个孩子。女孩低头吃饭，偶尔笑笑，眼神躲闪。他坐在旁边，一句话没多说，像局外人。
抽屉深处还有一张没贴进去的票，藏在信封里，目的地是西南山区，去年冬天去的。他没告诉母亲，也没跟别人说。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资助的小女孩，穿着蓝布校服，站在教室门口鞠躬，喊“周叔叔”。
他把信封推回角落，关上抽屉。
窗外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，接着是邻居关门的“砰”一声。楼道灯亮了几秒，又灭了。他坐在床沿，双手放在膝盖之间，公文包在脚边，保温杯还在侧袋里，水已经凉了。
电视声透过墙传进来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他听见母亲咳嗽了一声，然后是拖鞋在地上摩擦的声音，像是在收拾客厅。他知道她不会这么早睡，一般要等到十一点半，看完天气预报才关电视。她有个习惯，每次关之前都要看明天有没有雨，说怕他上班没带伞。
他摘下金丝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，再戴上。动作很慢，一遍没擦干净，又擦了一遍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没去拿。可能是家族群的消息，也可能是同事转发的段子。他现在看到“相亲”两个字就烦，哪怕只是表情包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开会，财务科长拍他肩膀，说：“小周啊，个人问题解决没有？我们单位工会可以帮忙介绍。”他笑了笑说：“再等等。”科长点点头，又说：“别等过了头，好时候就这几年。”
等过了头。
他看着墙上挂历，今天被圈出来了，旁边写着“交水电费”。再过三天是母亲生日，她没提，但他记得。每年这时候，她都会暗示想要一条围巾，说冬天风大，小卖部门口冷。
他翻出钱包，数了数现金，八百二十三块。工资还没发，助学款每月固定扣，房租上周交了，剩下这点够买条像样的围巾，还能剩点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还是没掏。
他知道打开后，可能又是谁问“最近有没有认识新朋友”，或者“周末要不要参加联谊”。他不怕这些话，怕的是回答之后，对方接着问：“为什么还不结婚？”然后他又要编理由，说工作忙、缘分没到、想先拼事业……说多了，连自己都不信了。
其实他清楚，不是不想结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——他不想随便带个人回来哄母亲高兴；不想看她勉强笑着给陌生人夹菜；不想让一个无辜的女孩，在饭桌上被问“什么时候生孩子”；更不想有一天，她对着别人的肚子说“总算抱上孙子了”，而他知道，那孩子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他靠在床头，枕头有点塌，陷出一个坑。他用手压了压，没压平。
电视关了。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冰箱在厨房发出低低的嗡鸣。接着是脚步声，拖鞋啪嗒啪嗒，走到他门口，停了一下，好像犹豫要不要敲门。最后什么都没发生，脚步继续往前，进了另一间屋。
门缝下的光消失了。
他没动。
躺下时，后腰硌到了什么，摸出来是一枚一元硬币，边缘有点磨花。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，和眼镜并排。硬币反射着台灯光，墙上出现一小片亮斑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他闭上眼，呼吸慢慢变沉。
外面，城市还在运转。地铁末班车刚过，出租车零星穿过街道，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。某个写字楼里，或许还有人没走，屏幕泛着蓝光。某个出租屋里，有人正对着镜子练习明天的自我介绍。某个咖啡馆角落，流浪猫蜷在纸箱里睡觉。
在这栋老居民楼的六楼东户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，听着冰箱的嗡鸣，数着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纹，从左到右，数到第七条时，眼皮终于慢慢合上了。
他的右手垂在床边，指尖离地约三厘米，像在等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