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瑞华在沪上待了九天。
第九天傍晚,她把笔记本里所有关于沪上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每一条观察都写清楚了,然后合上本子,对蒋光鼎说了一句话:“我要去奉天。”
蒋光鼎没有多问,当天夜里安排了一节挂靠的专车车厢。车厢没有挂牌,没有军列标识,停在站台末端,与普通车厢的颜色一致。第二天清晨,宋瑞华上了车。孙继先坐在她斜对面,冯国梁在隔壁的包间里。三个人分处同一节车厢的不同位置,隔着半开的门和过道,各自做着自己的事。
列车驶出沪上站时,天刚亮透。窗外的景物从密集的房屋和工厂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,灰色的瓦顶和白色的墙壁在晨光中缓缓后退。宋瑞华靠在座椅上,目光没有固定在某一个点上,只是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变化的景物从视线中流过。
过了长江之后,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。田野变得开阔,村庄的间距加大,屋顶的颜色从灰瓦变成红瓦,又从红瓦变成灰泥顶。路两边的树木从阔叶树变成白杨,枝条笔直地伸向天空,在寒风中保持静止。孙继先在记事簿上写着什么,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,又低头继续写。冯国梁的包间门半掩着,从缝隙里能看到他靠窗坐着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,他看一会儿,翻一页,看一会儿,再翻一页。车厢里没有人说话。
入夜时,气温明显降了下来。车窗上渐渐凝起一层薄薄的霜花,起初只是在玻璃的边角位置形成几片细碎的冰纹,随着列车向东北方向推进,冰纹逐渐扩展,把整扇车窗都封住了。宋瑞华隔着霜花往外看,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——远处一列货运火车正在交错驶过,车厢顶部的积雪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冷光。
孙继先从对面抬起头来,看了一眼窗外的霜花,说了一句:“越往北走,窗外的颜色越少了。”宋瑞华没有接话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冯国梁的包间里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,纸张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不急,也不停。
半夜里,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会儿。宋瑞华醒了,睁开眼,看见站台上的灯在霜花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光斑。有人在站台上走动,脚步声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她听了一会儿,又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清晨醒来时,车窗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。晨光从玻璃上斜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的茶杯和摊开的笔记本上。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——树更少,天空更开阔,积雪覆盖着田野和屋顶。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长的铁灰色线条,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清晰,是一条铁路支线,从主轨分出去,伸向远方一个看不见的站点。
奉天站到了。
站台上没有仪仗,只有一个人站在月台中央。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军大衣,领口整齐地翻着,帽子端正,站姿很稳,肩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拍掉。身边没有随从,没有副官,就那么站在那里,像已经在风里站了一阵子。
宋瑞华下车时,他上前两步,立正,微微欠身,只简短地说了一句:“宋先生,一路辛苦了。奉天这边天冷,先上车再说。”
宋瑞华点了点头,上了车。车开得不快,沿着奉天城外的道路缓缓行驶。道路两侧的树全是光秃秃的,枝条在蓝天下勾出细密的笔触。街上行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从车旁经过,脚步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沿街的铺面开着门,门板上结了一层薄霜,有人正拿着扫帚把门口的雪往两边扫。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“东北的防务,父亲交代过,宋先生要看什么,我带您看什么。”张少卿说,“父亲在北平,奉天这边的事,我先管着。您要看什么,我安排。北平那边,等您看完了再去。”
“不急,”宋瑞华说,“先大致走一圈,看看整体是什么样的状态。具体的问题,走到哪里自然会问。先看看新兵。”
张少卿应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车继续往前开。
当天下午,宋瑞华去了城北的一处整训点。整训点设在一片旧营房里,营房是砖木结构,外墙刷了灰浆,屋顶上还留着没化的积雪。操场上有人正在训练,远远就能听见口令声,短促、干脆,一声接一声,没有多余的拖腔。
宋瑞华站在操场边上,没有走近,先看了一会儿。操场上大约有三四百人,分成几个方队,每个方队由一名教官带着,练的是队列和基本步法。士兵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棉军装,头戴棉帽,脚上穿的是布鞋,鞋面上沾着雪水和泥点,但排面整齐,横看一条线,竖看一条线,没有一个人站歪。
张少卿站在她旁边,没有介绍,也没有解释。他知道她要看什么,让她自己看。
宋瑞华看了一会儿队列,沿着操场边缘往旁边走。旁边的一块空地上,另一队人正在练刺杀。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枪,是木棍,棍头上绑着布团。教官站在队伍前面,喊一声口令,队伍就往前刺一步,喊一声,刺一步。木棍刺出去的动作不算整齐,有人快有人慢,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做完了,没有偷工减料。
她站在刺杀队伍旁边看了一会儿,注意到一个细节:队伍里有一个年轻士兵,个子不高,脸上还带着些稚气。他每次刺出去的时候,动作比别人慢半拍,但收回来的时候,他都会把木棍在手里重新握一遍,确认握紧了再准备下一次。教官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紧张,继续按自己的节奏做。
她看完了刺杀,又走到另一块场地边上。这块场地上的人在练装弹和退弹,用的是教练弹,不是实弹。
他们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步枪和弹夹,教官喊一声,他们就完成一个动作——拉枪机、装弹、推枪机、瞄准、扣扳机,然后再退弹。
′动作重复了很多遍,但每一次都做得完整,没有人跳过任何一步。
一个士兵的手指冻得发红,装弹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,弹夹塞了两下才塞进去。
他没有急躁,把弹夹抽出来,在衣服上蹭了蹭手,重新塞了一遍。这一次塞进去了,他继续做下一个动作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再往前走,是一块练投弹的场地。士兵们站在一条白灰线后面,手里拿着木柄手榴弹模型,教官喊一声,就有一个士兵跑出去,伏在预定的位置上,把手榴弹模型扔进前方一个圆圈里。
圆圈是用石灰撒的,直径大约两米。扔进去的,教官在本子上画一个勾;扔偏了,不批评,让他捡回来重扔。
有个士兵扔了三次才扔进去,捡回来的时候低着头,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宋瑞华看了一会儿,转身对张少卿说:“这些兵,练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到五个月不等。从上海和徐州那边选过来的,底子参差不齐,有的是打过仗的老兵,有的没有摸过枪。”
“练完之后呢?”
“练完之后分到各守备团去。上海那边六个次城,徐州方向也要补充,还有山东的几个点。新兵练出来,老兵就能轮换了。”
“我看他们练得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做到了。”
“教官说了,宁可慢,不能跳。跳了一步,上了战场还得补回来。补不回来,命就没了。”
宋瑞华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站在操场边上,把整个训练场看了一遍。
操场上那些士兵还在继续练着——队列、刺杀、装弹、退弹、投弹,一遍又一遍。
操场边上有一排木桩,木桩上挂着一块小黑板,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当天的训练科目和进度。
她走过去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:“第一队:队列,熟练。第二队:刺杀,基本步法。第三队:装弹退弹,计时完成。第四队:投弹,达标七成。第五队:野外巡逻,待明日。”
她看完黑板,转身往回走。张少卿跟在她旁边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个子不高的年轻士兵还在刺杀队伍里,动作还是比别人慢半拍,但每一次收回来,他还是会把木棍重新握一遍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当天傍晚,宋瑞华住进了奉天的一处旧式小楼。房间不大,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枯的花,她用水壶给它浇了一点水,在桌边坐下,翻开笔记本,在“奉天”字样旁边写了几行字:
“抵达奉天。下午看了城北整训点。新兵三四百人,练队列、刺杀、装弹退弹、投弹。动作不算整齐,但每一步都做了。有人手指冻僵,弹夹塞了两下才塞进去,抽出来蹭了蹭手,重塞。没有急躁。投弹有人扔了三次才扔进去,教官没说话,拍了拍肩膀。教官说宁可慢,不能跳。”
写完之后她搁下笔,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。窗外奉天的冬夜寂静无声,远处的铁路线上偶尔传来一声汽笛,悠长而低沉。
她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打算在这个晚上急着去找谁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等那声汽笛的声音完全消失了,才起身去关窗。
(第六十八章 北行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