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点燃三炷香，插在皇后牌位前的香炉里。
今日是皇后的冥诞，她若还在的话，该年近花甲了。
小八跟在我的身后，也上了三炷香。
祝祷之后，他看着皇后的画像，沉声说道：“母妃，今日早朝，有人参奏太子贪墨修河工款。”
“是吗？”
我擦了擦手，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：“这回背后是谁？”
自打五年前，四皇子和六皇子联手闹了一场大案之后，朝中便总有些不安稳。
虽然老四和老六最终被贬，连带他们的母妃都吃了挂落，但想要把太子拉下马的人从此变多了。
“是三哥，”小八犹豫了一下，补充道：“还有五哥。”
我喝茶的手一顿：“他们两个掺和进去做什么？”
他们哥俩一向闲散，娶的妻子又都是小户出身，向来是不问朝政的。
“母妃，这也不怪五哥。他只是好意救了一个进京赶考的学子，哪知道那人竟是来告御状的。”
“三哥见五哥被牵扯进去，哪里肯袖手旁观？索性就自己出面了。”
小八瞄着我的脸色：“主要是五哥性子太直，我们都担心他会吃亏，就……”
我竖起一只手，表示算是听明白了。
感情这事小八也掺和进去了，三兄弟一个没落下。
“母妃放心，这次小舅舅也支持我们，还有先太子妃的兄弟……”
我彻底没了喝茶的心情，将茶杯放回了桌上。
“行了，又不是小时候了，净说这些虚的。”
“再说了，我还没老糊涂呢！这种事的胜算又不在人数多寡。”
小八不好意思的笑了笑，走到我身旁坐下，试探问着。
“母妃，您这回……还要像五年前那样帮着太子吗？”
“你恐怕是想问，这回我还会不会拦着你吧？”我拐了这小子一眼。
小八腼腆一笑：“什么都逃不过母妃的眼睛。”
我仔细思索了下，摇头道：“不了。”
“今时不同往日。你想做什么，就去做吧。”
我抬眸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小八。
他已经及冠了，端的是一副英姿勃发的模样，眉宇间一股刚毅之色。
这孩子从小就有成算，他这是打定了主意才来找我的，我又何必拦着他？
更何况，我也已经拦不住他。
小八坐直了身子：“那么孩儿想借母妃的那个匣子一用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走到皇后的画像前，挪开画像，取出藏在墙里的密匣。
匣子里存放着福顺留下的小瓷瓶，我将那瓶子递给了小八：“印信在此。”
“从你母后被害一案开始，这二十年搜集的证据都是用这枚印信存的，包括五年前的科场舞弊案。”
小八好奇地将小瓷瓶拿在手中细细翻看，赞叹不已。
“母妃，这么小个瓶子，竟能在瓶身和瓶底上暗藏一对子母印，真是巧夺天工。”
我收好密匣，转身道：“小心拿好。这可是已故皇贵太妃的陪嫁，稀罕着呢。”
当年发现这小瓷瓶有异之后，我一直留心暗中查访，最后在皇陵明器名录上找到了线索。
“总共就两对，那一对入了先帝的皇陵，你手中的已是绝品。”
“啧啧，江南萧家真不愧是累世簪缨的名门望族。”
“萧阁老子孙虽多，女儿可就这么一个。要不是当年拗不过先帝，才不舍得送进宫里。”
在查访小瓷瓶来历的过程中，我才了解到，皇贵太妃原是被先帝死缠烂打才娶到手的。
“哦？”小八眼睛一亮，凑到我眼前：“是怎么个故事，母妃同孩儿说说？”
“不过一些陈年旧事罢了。”我没好气的虚点了他一下：“你要是有能耐，干完了正事自己了解去。”
小八笑嘻嘻的把小瓷瓶贴身放好，行了一礼。
“遵命！儿臣告退。”
……
小八入主东宫一年之后，我得了风寒。
皇帝放心不下，便把我迁到大殿侧殿暂居，让把身子将养好再搬回宫去。
天恩浩荡，可我有择床的毛病，天天与皇帝睡在一个屋檐下，反而休息不好。
于是时日迁延，总不见好转。
连德走进来通报：“皇贵妃娘娘，太子和太子妃前来探望。”
小八拎着个食盒，带着太子妃走了进来。
“母妃，儿臣命人炖了盅鸽子汤，最是补身养气，您趁热尝尝。”
“闻见了，你们有心了。”自从皇后出事后，我便吃不下红参和鸡汤。
我喝着汤，看着他们两人，只觉得十分登对，心情都舒畅了些。
太子妃又示意身边的女官奉上一个小巧的白玉香炉。
“儿媳听闻母妃夜中眠浅，亲手配了安神香，希望能有所助益。”
我将香炉捧起来看了两眼，放回盘子里：“这香气确实令人心旷神怡，多谢你了。”
小八忽然说道：“母妃若觉得这香炉样式用不惯，便让红蜡姑姑换个香炉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我笑了笑，这孩子真的比废太子更像皇后，细心又体贴。
我不过是觉得方才那香炉的纹样有些眼熟，多看了两眼，便被他发现了。
三妹去后，我亦鲜少用这样的白玉，小八这孩子怕是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上。
太子妃疑惑的看着我们，不安问道：“臣妾回去再换一个香炉送来可好？”
“不用，这个就很好。”
我看了眼正从门口走进来的皇帝，笑着重复道：“不妨事的。”
……
“淳儿，淳儿？”皇帝在我耳边轻唤：“太子来看你了。”
我睁开沉重的眼皮，看见小八站在床前，便向他伸出手去。
皇帝让开了位置，小八凑过来握起我的手。
“母妃，您还好吗？”
我向他露出一个微笑，点了点头。
小八的眼里有些亮晶晶的，他偏过头去，把脸贴在我的手上：“母妃，您再跟儿臣说说话吧。”
我点点头，攒了点力气开口：“你五哥呢？”
“五哥，”小八看了皇帝一眼，对我说道：“五哥在进宫的路上呢，儿臣脚快，就先过来了。”
皇帝看了我一眼，颔首道：“连德，去宣老五进宫来。”
连德赶忙应声去了。
我向皇帝露出一个微笑：“谢皇上。”
废太子之后，三皇子和小五两个就有些不受皇帝待见。
从前我住在自己宫中，要见小五还容易些。
这三年住在大殿里，皇帝只愿意让几个公主来侍疾，小五难得能进来一趟。
“母妃，太子妃把小皇孙也带来了，您想不想见见？”三公主笑着岔开话题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母妃，那您还有没什么要嘱咐儿臣的？”小八又问。
我张了张口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小八见状，赶忙把耳朵凑近过来。
“小八，我放不下你父皇。”我贴近他的耳朵，悄悄说道。
“我想带他……一起……去、见你母后。”
小八闻言愣住了，他缓缓转头看向我，用眼神向我询问着。
我笑了笑，做了个口型：“算了，不妨事。”
“太子，可曾听清你母妃说了什么？”皇帝等了半天没见小八复述，便开口问道。
小八看着我，慢慢攥紧了我的手：“母妃说，她还想喝碗参须鸽子汤。”
“参须要……要多多的。”小八说着说着，有些哽咽。
“这个容易，快，叫膳房送来！”
鸽子汤很快就被送来，红蜡扶我坐了起来。
我端着汤喝了两口，觉得味道不错，又亲自舀了一碗，邀请皇帝一同享用。
皇帝这些年总是很给我面子，这次也一样，他坐下一同喝了。
小八站在一旁看着我们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。
我珍惜的喝下最后一口鸽子汤，笑着对众人说：“真好喝。”
“皇上，我想去睡会，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“睡吧，朕在这陪着你呢。”皇帝为我掖好被角，又拍了拍。
我弹了弹指缝里剩下的天仙子，安安稳稳的闭上眼。
天仙子，少量服用有镇痛之效，过量则会引发麻痹致死，我常用这药来缓解头疼。
……
是日，皇帝与皇贵妃于睡梦中含笑同逝。
次日，太子即位，追封生母、养母，大赦天下。
（全文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