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土墙被长年的风雨侵蚀,墙皮剥落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斑驳裂纹,冷风顺着裂缝丝丝缕缕钻出来,扫过人的手腕,带着峡谷方向浸过来的湿凉。沈穗指尖叩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,指腹蹭过细碎脱落的泥灰,身前一字排开十名护粮队员。
这十人都是从黑风口血战里活下来的老弟兄,个个眼底沉淀着尚未褪尽的疲惫,下颌冒出参差不齐的胡茬。所有人脚下都缠了两层揉软的粗布,布条紧紧裹住脚踝,把鞋帮缝隙勒得严实,这样踏在山间碎石落叶之上,便不容易发出大的响动。
沈穗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庞,肩颈微微绷着,压低了嗓音,气息压得很沉,避免声音飘向街巷外头。
“南坡还留着不少弟兄的遗骨,还没有做标记。”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手上腰间的兵刃,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沉恸,话音压得更轻,“你们跟随老谷走一趟,只做两件事,标记位置,收拢散落遗物。不许翻动尸骨,峡谷之内还有契丹残兵游弋,凡事以保全自身为先,做完立刻折返,切勿恋栈耽搁。”
队员们齐齐垂首颔首,没有人高声应答,只是手掌默默按上腰间短刀的刀柄,指节微微收紧。有人喉结悄悄滚动,强压下喉头涌上的酸涩。
老谷把缝满补丁的粗布挎包往肩头拽了拽,包身边角磨得起了毛絮,里面装着木炭、小块白石子还有几卷油布。他迈步走到小队的最前头,扭头朝着沈穗微微颔首,脖颈处的旧伤疤随着动作浅浅绷紧,没有多说半句客套话语,一抬手,示意队伍跟自己动身。
一队人的身影很快钻进驿馆后方的山林小径,枯黄的灌木枝条划过衣料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。沈穗立在土墙边上,目送那一队身影一点点消融在林木的阴影之中,风卷起她粗布短打的衣角来回扑动,袖口还沾着昨日清点粮袋蹭上的谷糠碎屑。她抬手搓了两下,谷糠嵌进布料纤维,搓了好几下也没能完全掸落,指尖微微发痒,便不再多费气力,旋过身迈步走回驿馆院内。墙外巡夜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沉闷地敲过二更。
小队专拣荆棘丛生、人迹罕至的隐秘山道行进,刻意避开开阔的官道。料峭春风从黑风口峡谷口浩浩荡荡灌进来,裹挟细沙,打在人的脸颊上,一阵阵刺得面皮发紧生疼。队员们全都把兜帽向下扯,大半张脸藏在帽檐阴影底下,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,脚掌轻踩厚厚的腐叶,竭力压低脚步声响。腰间短刀的鞘箍随步伐轻微磕碰,每一下都被伸手及时按住,杜绝多余响动。
沿途处处都残留着数日前那场恶战的痕迹。断裂的箭杆斜斜扎进黄褐色土坡,原先的羽毛被风雨撕扯得破烂零落,在风里不住摇晃;半块被雨水泡胀撕裂的粮袋布片,缠绕在荆条枝桠之间,沉甸甸垂落,每一阵风掠过便晃荡不停;泥地上印下层层叠叠的马蹄坑,坑底积满浑浊的雨水,倒映出灰蒙蒙的天幕。地面还散落不少踩扁的兽骨,是战后野兽来此啃食留下的痕迹,看得人心头沉沉。
一名队员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碎石,石块咕噜噜顺着坡面滚出去。他身子猛地一晃,身侧同伴当即伸手牢牢架住他的胳膊,两人眼神飞快交换一瞬,谁也没有出声,稳住身形之后继续悄无声息往前赶路。那人抬手虚按胸口长喘半口,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冷汗,不敢再有半分大意。
约莫一个时辰之后,一行人终于踏上黑风口南坡,这片不久之前还厮杀震天的古战场。先前浸染泥土的大片血痕,被接连几场春雨冲刷得淡去许多,但土坡之上依旧残留一块块洗不净的暗褐色印记,鞋底踩上去,还能感觉到泥土黏黏的滞涩感。
老谷抬手比出一个卧倒的手势,十名队员迅速拆分。三名队员快步攀上外围高处土坡,身体压低,身形隐在乱石灌木丛后面,目光警惕扫视峡谷各个出入口,充当警戒哨。余下七人分散开,缓缓俯身,拨开层层枯叶与浮土,搜寻阵亡弟兄的遗骨。
整片峡谷只余下狂风穿过山壁缝隙发出的呜呜低吼。队员们蹲伏在地,指尖小心翼翼拂开覆盖在骨质上的枯叶、泥沙,触到冰凉骨骸的时候,每个人的指尖都不受控制顿上一顿,随即沉默搬来大小碎石,垒起半尺高矮的小石堆作为记号,每一座石堆朝东的方位,都摆上一颗白净的卵石。动作放得极轻,仿佛稍微用力,便会惊扰地下长眠的亡魂。
一阵山风吹过,细碎枯草落在新垒起的石堆顶上,蹲在一旁的队员伸出指尖,轻轻把草叶拂开,指腹摩擦粗糙石面,磨得皮肤微微刺痛。他定定凝视石堆片刻,才低下头挪向旁边,继续搜寻下一处位置。
有队员摸到一截缠着护粮队棕绳的断箭,指节攥紧那截箭杆,指腹泛白,沉默把断箭轻轻搁在石堆侧边,才直起身继续向前。
老谷没有参与垒石堆的活计,他独自一人沿着坡地缓步游走,目光仔细扫过遍地散落的各类行囊杂物。地上既有护粮队破烂的粗布包袱,也有数个契丹兵遗留的狼皮行囊,不少皮囊被山中野兽啃咬得边缘破碎,绳结草草拿草绳胡乱捆扎,随意泡在积满雨水的泥洼里面。
他蹲下身,伸手碰向其中一个狼皮行囊,指尖甫一接触囊口,就沾了一手浓重的霉湿之气,混杂淡淡的血腥,直往鼻腔里钻。眉头轻轻蹙起,他把行囊倾斜过来,将内里物件慢慢倾倒在地面。
半块啃噬得坑坑洼洼的干肉,一枚锈蚀得轮廓模糊的铁箭镞,数颗打磨光滑的碎石,跟着滚落出来,之后是几卷被雨水泡得发胀肿胀的木简。木简表层木质泡得发皱,原先书写的墨色大片晕化,轻轻一碰就往下掉落细碎木绒。
老谷耐着性子,一卷一卷拿起来,用指腹极轻拭去表面附着的污泥。前面三片木简,字迹尽数烂掉,辨认不出半分内容,指尖旧伤口被泡软的木渣刺到,传来一阵阵刺痒钝痛,他全然不顾,继续翻看第四片。
指腹蹭过潮湿木面的那一刻,动作骤然顿住。暗沉褐色木简表面,契丹小字之旁,依稀透出两个汉字轮廓。他屏住呼吸,呼吸放得极浅极缓,再把表层薄泥细细拭开,笔画轮廓一点点显露,是 “潞州” 二字。笔墨经过水泡晕染,边缘虚虚散掉,但书写笔锋,分明是汉人笔迹。
剩余木简不是朽成碎渣,就只剩零星半个残缺笔画,拼凑不出完整语句。老谷盯着那两个字,眼底神色不起波澜,他把尚能辨识的几片木简小心叠拢,从挎包里取出两层油布,严严实实裹紧,细绳反复缠绕扎牢封死。
就在这个瞬间,北面山坳方向,隐隐传来哒哒的马蹄声,碎石被马蹄踩踏,哗啦作响。高处放哨的警戒队员立刻打出卧倒示警的手势。坡上所有人瞬间伏低躯体,脊背贴住冰冷土坡,手掌按在腰间刀柄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浅。
马蹄声响由远及近,又慢慢朝着北边偏移过去,始终没有转向南坡这片区域。放哨队员侧耳凝神,听马蹄声响彻底消散在山谷远处,才打出解除危险的手势。众人方才缓缓直起身,掌心已经被潮湿泥土浸得冰凉。
老谷把用油布裹好的木简残片,塞进自己贴身的粮袋夹层,指尖用力按了按布袋子口,确认包裹不会晃动滑落。他朝着领头队员微微点头,示意全队就此撤退。
众人依照来时路径向后撤离,路过之处,随手扫平脚印,拨动被碰过的荆条枝桠,抹除人来过此地的痕迹。横斜伸出的树枝挡在山道正中,前头队员伸手扶住枝桠,等身后所有人尽数通过,才缓缓松手,枝桠弹回原处,几乎听不见响动。
一路疾行,等一行人借着暮色掩护,摸回驿馆后墙矮树丛的时候,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擦黑。老谷挥手,让参与行动的队员各自归队歇息,自己独自一人闪身,走向沈穗暂住的偏房。
屋内油灯灯芯挑得低矮,散发出一团昏沉柔和的光晕。沈穗坐在土炕边,手上拿一块粗布,细细擦拭那支平日里写实录用的炭笔,笔身被长久握持,摩挲得光滑温润。桌面上摊开一张粗糙手绘阵图,炭笔勾勒出黑风口各处隘口标记,她方才对着阵图静坐许久,指尖点过南坡记号,又挪向纸上标注 “潞州” 的方位,指尖在那处停驻片刻。听见院外脚步声靠近,便收回了手。灯花噼啪轻轻一跳,晃动的光影在土墙上来回游走。
听见布帘响动,沈穗抬眼望过来,没有开口主动发问,只是安静等待老谷述说经过。
老谷走到木桌旁边,并没有把油布包裹直接摊开展露在外,只是抬起一只手,按在自己贴身粮袋夹层的位置。方才触摸泥土、木简留下细碎泥尘,沾在土黄色布料之上,晕开一块块浅灰斑驳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