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季远舟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阁楼的天花板，心里想着那件衣服。昨晚熬到半夜，总算是把最后一针收好了。并蒂莲的图案歪歪扭扭的，不如母亲当年的手艺，但总算是完成了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，把衣服叠好，放在枕头边看了又看，这才勉强眯了一会儿。
素色的确良布料，是那天和父亲一起去布料市场选的。衣领和袖口绣着并蒂莲，一朵盛开，一朵含苞，这是母亲绣品上原来的图案。他照着样子描下来，一针一线地绣上去，花了整整三个晚上。纽扣是父亲做的木制盘扣，祥云纹精致古朴，跟那对盘扣一模一样。
他躺在床上又眯了一会儿，天已经大亮了。窗外传来巷口王婆炸油条的滋啦声，空气里弥漫着油条的香味。这是槐树巷每天早晨的声音，听了多少年都不腻。
“爸，您看看。”
洗漱完毕，他拿着衣服去找父亲。季德厚刚起床，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，动作缓慢而认真。听到声音，他停下来，接过儿子手中的衣服。
布料是浅蓝色的，洗得有些发白，但很干净。衣领和袖口的并蒂莲用的是深蓝色的丝线，一针一线都很仔细。木制盘扣只有拇指大小，祥云图案清晰可见。
季德厚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针脚，又拿起那对盘扣仔细端详。晨光从院子东边照过来，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。
“好。”父亲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你妈要是看到了，肯定高兴。”
他鼻子一酸，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这些年，父亲一个人在家，既当爹又当妈，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。现在，总算是熬出头了。
“爸，我想把这件衣服挂在店里，”他说，“就说是您和我一起做的。”
父亲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但他知道，这是父亲能给出的最高认可。这些年，父亲从来没有夸过他什么，父子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。但今天这件衣服，似乎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“您试试？”他问。
“试什么试，一把老骨头了，穿新衣服浪费。”父亲把衣服折好递回来，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对盘扣，“这扣子，做得不错。”
“是您做得好啊，爸。”他把衣服接过来，“要不您教教我怎么做？我以后也学学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些什么一闪而过：“你要是想学，我教你。不难的，就是要有耐心。”
哎。父亲应了一声，心里热乎乎的。这些年，父亲从来不肯主动教他什么，像是怕他又会离开似的。现在好了，一切都过去了。
中午，陈雪寧带着孩子来吃饭。平安看到新衣服，吵着要穿。
“这是给爷爷的，”他笑着说，“你先穿爷爷的旧衣服。”
孩子嘟起嘴，但还是听话地把衣服递给爷爷。季德厚把衣服穿在身上，尺寸刚刚好，不肥不瘦，布料贴着他的皮肤，柔软而温暖。
“爷爷真俊！”平安拍着手说。
陈雪寧站在一旁，看着公爹穿着新衣服，眼眶微微泛红。她想起婆婆还在世的时候，也是这样一针一线地给家人做衣服。只是那些日子，已经过去很多年了。
“爸，合适吗？”她问。
“合适，合适。”季德厚连声说，在镜子前照了又照，嘴角露出难得的笑容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新衣服了，都是捡儿子穿剩下的，或者补丁摞补丁地将就着穿。
季远舟站在旁边看着，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。这就是家的样子——父亲穿着自己做的衣服，孩子在旁边嬉闹，妻子温柔地笑着。日子虽然平淡，但很踏实。
“爸，以后我每年都做一件，”他说，“您和我一起，把妈的手艺传下去。”
季德厚转过头，看着儿子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院子里，平安在追着一只花蝴蝶跑，陈雪寧在择菜，季德厚穿着新衣服坐在椅子上喝茶。这样的日子，或许就是最好的日子。
远处，巷口传来王婆炸油条的滋啦声，空气里弥漫着油条的香味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而他们的人生，也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