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生意清淡，季远舟正好可以静下心来画图。
他把母亲绣品上的飞鸟图案又描了一遍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并蒂莲的针法他已经掌握了七七八八，现在试着把两种元素融合在一起，做成一种新的纹样。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他头也没抬，随口说了声“欢迎光临”。
“远舟？”
这声音有点耳熟。他抬起头，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，梳着整齐的头发，腋下夹着个公文包。那人正盯着他看，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表情。
季远舟愣了一下，手中的铅笔掉在了工作台上。
“老周？”他站起来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真的是你！”老周张开双臂走过来，脸上露出了笑容，“我刚才在巷口问了半天，他们说季德厚家的儿子回来了，在这开裁缝店，我还不信，没想到真是你！”
季远舟还有些恍惚，下意识地伸出手，跟老周握了握。老周的手掌粗糙了不少，跟当年在广州时不一样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问。
“我回来探亲，”老周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打量着这间小铺，“听说你回来了，就来看看你。这些年，你还好吗？”
季远舟给他倒了杯水，在他对面坐下：“还行。你呢？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“昨天刚到。”老周接过水杯，“我在深圳那边待了几年，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厂，做来料加工。上个月把那边的事处理完，想回来看看父母，没想到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季远舟：“没想到在这遇见你。”
季远舟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空气里有片刻的沉默。
老周端详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：“你变了不少。”
“是吗？”季远舟摸了摸自己的脸，“可能是晒的吧，在这地方待着，比不得你们大城市。”
“我不是指这个。”老周摇摇头，“我是说……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以前在广州的时候，你总是绷着一根弦，像是要跟什么较劲。现在放松多了。”
季远舟低头喝了口水，没有接话。
“当年那事，”老周突然开口，声音低了一些，“其实不怪你。行情不好，谁也预料不到。那种情况下，能保住命跑回来就不错了。”
他摆摆手：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真的过去了？”老周看着他，眼神有些复杂，“我后来想想，那年要是我们再撑一撑，说不定……”
“没有说不定。”季远舟打断他，“那时候能撑多久？厂子欠了一屁股债，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。再撑下去，也不过是多欠一些。”
老周沉默了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后来……怎么解决的？”他问。
“慢慢还呗。”季远舟说得轻描淡写，“总不能躲一辈子。回来了，慢慢还，总有还完的一天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突然笑了笑：“你倒是想开了。要是我，可能做不到你这一步。”
“你不也过来了？”季远舟说，“能在深圳开厂，说明你比我强。”
“强什么呀，”老周摆摆手，“也就是混口饭吃。比不了你，现在的日子过得挺踏实的吧？”
季远舟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绣品，那只燕子已经修补好了，飞翔的姿态栩栩如生。
“踏实。”他说，“比什么都强。”
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看到了那匹绣品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妈留下的。”季远舟说，“她走之前还没做完。我把它补好了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：“你妈是个好人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，老周提出要走。季远舟送他到门口，看着他穿过巷子，走远了。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老周的背影被拉得很长。
他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。
过去的事，确实都过去了。但偶尔还是会想起，那些曾经一起奋斗过的日子。那时候年轻，以为只要肯拼就能闯出一片天地。后来才发现，不是那么回事。
不过现在，他更珍惜眼前的平淡。老周的出现，没有打破他的平静，反而让他更确定了自己的选择。
转身回到店里，他继续坐在工作台前画图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，现在的生活，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
风铃又被风吹响，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门口，继续低头画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