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，季远舟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他从屋里走出来，看见父亲正在推自行车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口袋。
“爸，您这是要去哪儿？”他问。
“回老家看看。”季德厚把车支好，回头看了儿子一眼，“你去不去？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。老家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。那是父亲出生的地方，他小时候去过几次，后来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去过。县城边上，离这儿大概有十几里路。
“我去拿件外套。”他转身进屋，披了件夹克出来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出了城。秋天的早晨已经有几分凉意，露水打湿了裤脚。田野里一片金黄，稻子沉甸甸地弯着腰，风吹过，掀起一阵阵波浪。远处有人在田里收割，镰刀起起落落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他骑在后面，看着父亲的背影。父亲骑得很慢，但很稳，背脊微微弓着。这些年父亲的背越来越驼了，就像那棵老枣树一样。
“慢点骑，别着急。”父亲在前面说，声音被风送到他耳朵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
父子俩就这样一路无言地骑着自行车。太阳渐渐升高，雾气散尽，田野的颜色越来越鲜艳。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盛，黄澄澄的一片，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。
到了。
老家比想象中还要破败。土坯墙上的石灰掉了好几块，裸露出里面的黄土。屋顶的瓦碎了不少，有几处用塑料布盖着。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，几乎没过膝盖。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，父亲从口袋里摸出钥匙，捣鼓了好一会儿才打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父亲率先走进院子。
季远舟跟着进去，脚下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。院子正中有一棵枣树，长得很高，枝叶繁茂，但看不到一颗枣子。
“这里，”父亲指着墙角那棵枣树，“是你出生的那年我种的。”
他走过去看。树干粗壮，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。树皮皴裂，像父亲脸上的皱纹。枝叶伸展开来，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
“怎么不结果？”他问。
“早就枯了。”父亲说，“但根还在。每年春天都发新叶，就是不结果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树干，粗粝的树皮扎着手心。这棵树比他年纪还大，父亲种它的时候，大概也是他这么大的年纪。
“进屋吧。”父亲推开堂屋的门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，家具上都积满了灰尘。父亲径自走到里屋，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木箱。箱子上刻着花纹，虽然旧了，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细。
“你爷爷留下的。”父亲说，“当年他从外地逃荒过来，什么都没带，就带着这个箱子。”
“逃荒？”季远舟愣了一下。这些事他从未听父亲说过。
“嗯，那时候闹饥荒，你爷爷从山东一路讨饭过来的。”父亲打开箱子，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一本泛黄的族谱，“这块地也是后来一亩一亩攒下来的。”
父亲给他讲了很多过去的事。爷爷是怎么推着独轮车走了几百里路，老家的第一间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，母亲当年在这里坐月子的情形。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，照在父子俩身上，尘埃在光线里缓缓飘动。
他静静地听着。这些故事以前母亲讲过一些，但从父亲嘴里说出来，又是另一番滋味。母亲讲的时候总是笑着的，父亲讲的时候却常常沉默，眼眶微微发红。
讲到兴起处，父亲起身去厨房烧水。灶台上的铁锅已经锈迹斑斑，父亲刷了半天，才烧上一壶水。水开了，父亲给他倒了一杯，自己却只是捧着杯子暖手。
“你爷爷那会儿，”父亲又接着说，“白天给人扛长工，晚上就睡在牛棚里。后来攒了一点钱，才买了这快地……”父亲的眼眶又红了，声音也越来越低。
季远舟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那是愧疚，也是心疼，更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他突然明白，这些年父亲守着的，不仅仅是这个破败的老宅，更是一个家族的根脉，是那些不能忘记的过去。
“爸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您给我讲讲妈坐月子的事吧。”
父亲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一丝惊讶，随即点了点头。“那时候穷啊，”父亲说，“你妈生你的时候，家里就一只老母鸡，还是隔壁王婆借的。月子里就靠着那碗鸡汤，硬是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父子俩就这样聊了一上午，阳光慢慢移动，从屋顶照到门口，又从门口移到院子里。中午时分，父亲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。
“走吧。”父亲说。
临出门时，父亲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。这房子他说想修一修，以后清明节什么的，回来也有个地方住。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，季远舟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这些年父亲一个人守着老宅，守着那些陈旧的记忆，从来不说出口。
“爸，我来修。”他说。
父亲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阳光下，父子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田野那边。
回去的路上，父子俩的话明显多了起来。父亲问他裁缝店的生意怎么样，他说还行，最近入秋了，来做衣服的人多了些。父亲又问他那个燕子绣品的事，他说挂在店里呢，来往的客人都能看见。
“您要是愿意，”他说，“以后跟我一起做衣服吧。我画图，您做那些小零件，咱们一起把妈的手艺传下去。”
父亲骑着车，没有回头，但季远舟看见父亲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。“嗯，”父亲应了一声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妈要是知道了，肯定高兴。”
父子俩就这样一路说着话回了家。下午的阳光正好，父亲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，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，然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，看着天上的云彩发呆。
季远舟站在门口，看着父亲的侧脸。他突然觉得，这样的日子其实也很好。不需要大富大贵，只需要平平淡淡，和重要的人在一起，哪怕什么都不说，也是一种幸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