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季远舟就去村东头请了几个帮工。
老宅的屋顶漏得厉害,光靠他一个人显然不行。张屠户的儿子小张正在家里闲着,一听要修房子,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还带了两个人来,都是村里手脚勤快的后生。
“先拆屋顶吧,”季远舟指着堂屋的方向,“那边漏得最厉害。”
几个人应了一声,搭着梯子就上去了。季远舟也爬上去帮忙,踩在腐朽的椽子上,脚下一阵晃动。小张赶紧扶了他一把。
“远舟哥当心点,这木头糟透了。”
是啊,多少年没住人了。季远舟心里叹了口气,动作却没停。一块块灰瓦往下递,尘土飞扬,呛得人直咳嗽。
陈雪寧来的时候,已是中午。她骑着自行车,后座上绑着饭盒,平安坐在前面杠子上,一路上吱吱喳喳说个不停。
“爸爸!”平安看见他,挣脱母亲的手就往这边跑。
“别跑,当心摔着。”季远舟赶紧迎上去,把儿子抱起来。几个月没晒太阳,小家伙脸蛋晒得红扑扑的。
“吃饭了,”陈雪寧打开饭盒,“我做了红烧肉,还有炒青菜。”
帮工们围过来一人盛了一碗,蹲在墙根底下吃得喷香。小张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嫂子手艺真好,远舟哥你有福气。”
季远舟笑了笑,没接话。陈雪寧已经去另一边收拾去了,她把平安安置在阴凉处,又去帮着他递瓦片。
“ 你下来歇会儿吧,”她仰着头喊,“这活儿我们干就行。”
“没事,我顶得住。”
嘴上这么说,下午的时候他确实有些撑不住了。腰酸得像要断了一样,手掌也磨出了水泡。傍晚收工的时候,他坐在门槛上都不想动。
陈雪寧带着平安先回去了,说晚上再来给他送饭。帮工们也都散了,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父亲就是这时候来的。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看拆得七零八落的屋顶,又看看堆在墙角的瓦片,一句话都没说。
“爸,”季远舟站起来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,”父亲伸手摸了摸墙角的砖头,“这房子是该修了。”
“您先坐会儿,我给您倒杯水。”
父亲摆摆手示意不用,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来。爷俩就这样并排坐着,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明天换瓦,”季远舟说,“我联系了村西头的老刘,他说明天一早把瓦送来。”
“嗯,”父亲点点头,“瓦要选厚实的,别贪便宜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父亲突然开口:“你妈那时候总说,这房子那都好,就是漏雨。每到下雨天,她就用盆接着,叮叮当当的,吵得睡不着。”
季远舟心里一动。这是父亲第二次主动提起母亲。
“等我把屋顶修好了,”他说,“就不漏了。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夕阳把老人的脸映得红红的,皱纹里像是藏着说不完的话。
晚上,陈雪寧果然来了。她带了一保温杯的绿豆汤,还拿了一床旧被单说是给他晚上盖的。蚊子多,别着凉。
“你先回去照顾平安吧,”季远舟接过被单,“这里有我呢。”
“没事,平安跟他爷爷在家看电视呢。”她在他旁边坐下,“我陪你说说话。”
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院子里堆满了拆下来的旧木料,月光一照,像是堆小山。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“累吗?”过了一会儿,陈雪寧轻声问。
季远舟摇摇头:“不累,心里踏实。”
她往他身边靠了靠:“以后咱们常回来住住也挺好的,空气好。”
“嗯,”他点点头,“等房子修好了,爸也可以来住段日子。他一个人在城里也是闷得慌。”
陈雪寧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伸过来,轻轻握住了他的。星空下,两个人依偎在一起,听着远处的蛙鸣和近处的风声。这样的简单幸福,确实比什么都重要。
接下来的几天,进度一天天快起来。
第二天换瓦,第三天砌墙,第四天粉刷。小张带来的两个人手脚很利落,季远舟自己也跟着干,虽然动作笨拙,但慢慢也找到了门道。
父亲每天都来看看,有时站在旁边看一会儿,有时搭把手递点东西。爷俩的话还是不多,但那种默契已经不一样了。
第五天下午,主体结构终于完工了。季远舟站在院子里,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里以后可以摆个石桌,夏天乘凉用。那边空地上种棵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聊天,孩子们在树下追逐玩耍……
他想象着以后的日子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。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,不是什么大富大贵,只是平平淡淡、踏踏实实,和重要的人在一起。
回头望去,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。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,墙上新抹的白石灰在余晖里发着光,一切都像是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