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去县城送活计的时候，季远舟特意绕了点路。
他骑自行车带着做好的衣裳，路过以前纺织厂的那条街。老远的，就看见厂门口围了一堆人。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，有人回头看他，他也没在意，继续往前骑。
骑到近前，他停住了。
厂门口贴了一张白纸黑字的通知，上面盖着红戳。通知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，他盯着看了半天，才看清楚内容——说是下个月开始拆迁，政府要在这里建商场和住宅楼。
旁边有人在议论：“真的假的？说拆就拆了？”
“可不咋的，咱们这代人算是见证了当年这厂多风光。”
“拆了好，早就该拆了，破成什么样了都。”
几个老年人蹲在墙根底下，抽着旱烟，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张通知。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：“想当年，我儿子能进这个厂，那是多大的体面……”
另一个接话：“现在体面不值钱咯。”
季远舟没说话，就站在那儿盯着那张通知看。十六岁进厂做技术员的场景突然冒出来，挡都挡不住。那时候他意气风发，觉得这厂子就是一辈子的事。机器的轰鸣声、工友们的笑脸、车间里弥漫的机油味，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昨天。
后来辞职下海，再后来失败回来，一晃十多年，什么都变了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。
他回过头，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，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，里面装着几个空瓶子，像是刚去杂货店还了东西。
“没什么，”他接过网兜，“爸，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去给你李叔送点东西，正好路过。”父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厂门，沉默了一会儿，“进去看看？”
他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厂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，只有门卫室里坐着两个看门的大爷，正在那儿下象棋，杀得不可开交。听见有人进来，抬起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下棋。
车间里的机器都搬空了，空荡荡的厂房里只剩下水泥地和墙上的油渍。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，风从破洞里灌进来，带着一股子霉味。地上还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管，不知道是谁落下的。
季远舟凭记忆走到以前工作过的那台机器旁边。机器早就搬走了，只剩下一块铁皮底座。他蹲下来摸了摸，冰凉粗糙。
“这里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是我第一次独立操作机器的地方。”
那时候他才十六岁，初中毕业，考上了省城的纺织工业学校。毕业后分到厂里，第一个岗位就是这台机器。师傅姓王，带了他半年，后来退休回老家去了，再也没联系过。
父亲没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爷俩就这样在空荡荡的车间里走了一圈，看看这儿，看看那儿。墙上还挂着当年的标语，只是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。
“爸，”季远舟突然开口，“您还记得我第一次开工资那天吗？”
“记得，”父亲点点头，“你小子跑回家，把钱塞给我和你妈，自己躲到房间里哭鼻子。”
他笑了笑：“那时候觉得，自己终于能挣钱了。”
“现在也能。”父亲看了他一眼，“你现在做的，不比那时候差。”
他知道父亲是在安慰自己，也没接话。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以前的办公室，他往里面看了一眼。桌子椅子都搬空了，墙上还挂着考勤表，上面的名字一个个都认识，又一个个都陌生。
从办公区出来，两人沿着厂区的小路往外走。路边的梧桐树长得很高了，遮天蔽日的，记得他刚进厂那会儿，这些树才碗口粗。
“变了，”父亲突然说了一句，“什么都变了。”
他没接话，心里却在想：是啊，什么都变了。厂子变了，城市变了，连他自己也变了。
走到厂门口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落日的余晖照在破旧的厂房上，一切都在褪色。那边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玩耍，追逐着跑过，完全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。
“走吧，”父亲说，“时候不早了。”
两个人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往回走，谁也没说话。到了巷口，父亲先停下了。
“远舟，”父亲突然开口，“那些事，都过去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。那些辉煌的、失意的，都过去了。
“我知道，爸。”他说。
父亲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推着自行车进去了。巷口的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香味。季远舟站在原地，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厂房的轮廓，心里突然轻松了。
那些旧的，总会过去。新的，总会到来。
他要做的，是走好脚下的每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