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到了。
天还没亮透，季远舟就听见窗外有人走动的声音。他从床上爬起来，披上衣服推开窗一看，巷子里已经有人出来活动了。卖菜的阿婶推着三轮车，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吱呀吱呀的。隔壁王婆的油条摊也支起来了，炉子里火苗跳动着，照得她那张圆脸红彤彤的。
“远舟，起来了？”王婆抬头看见他，冲他招了招手，“今儿冬至，我包了饺子，待会儿给你们送一碗过去。”
“行，我等着。”他应了一声，把窗关上，回头看见陈雪寧也醒了，正抱着孩子轻声哄着。平安才十个月大，眨巴着眼睛，小手挥舞着不知道在抓什么。
“冬至了。”陈雪寧说，“咱们这儿习俗是吃饺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等会儿我去割点肉，咱们自己也包点。”
“不用了，王婆不是说要送吗？”
“王婆送的是王婆送的，咱们自己也要包。”他走过去，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，“平安第一个冬至，怎么也得吃顿饺子。”
陈雪寧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。一家三口起床收拾妥当，季远舟去割肉，陈雪寧留在家里带孩子。上午的工夫，他把肉买回来，又去菜场买了点白菜，准备自己动手包。
中午时分，王婆果然端着一大盘饺子来了。
“远舟，雪寧，快来尝尝我的手艺。”王婆把饺子放在桌上，揭开盖子，热气腾腾的蒸汽冒上来，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。
饺子皮薄馅大，个个圆润饱满，排在盘子里像一群小元宝。季远舟夹了一个放进嘴里，猪肉白菜馅，咸淡适中，咬一口汁水就流出来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“那是，我包了多少年了。”王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“你们快吃，我那儿还有一锅煮着呢。”
父亲从里屋走出来，看见饺子，也坐下来拿起筷子。他夹了一个，嚼了几口，点点头：“不错，比外面的强。”
一家人围坐在桌前，吃着饺子聊着天。平安坐在陈雪寧怀里，眨巴着眼睛看大人吃东西，小嘴一张一合的，像是也想尝尝。季远舟夹了一个饺子，放在嘴边吹了吹，送到儿子嘴边。平安张嘴咬了一小口，汁水流了一下巴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“这小子，这么小就知道吃。”父亲笑着摇头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王婆看着孩子，眼神有些恍惚。她儿子去深圳打工一年多了，连个电话都没有。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，只是偶尔会对着儿子的房间发呆，那些空荡荡的床铺和书桌，都在提醒她儿子已经很久没回来了。
“王婆，您也吃。”季远舟给她夹了一个饺子，“这馅儿调得真好教教我怎么做。”
“简单，猪肉白菜馅，放点姜末葱花，再加点酱油和香油，搅拌均匀就行。”王婆接过饺子，吃了一口，“你们喜欢吃就好。”
饭吃到一半，父亲突然放下筷子，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瓶酒出来。这是去年过年时赵建国送的高粱酒，一直没舍得喝，今天倒是拿出来了。
“爸，您这是干什么？”季远舟问。
“今天冬至，又是团圆的日子，咱们喝一杯。”父亲给自己倒了一杯，又给季远舟倒了一杯。王婆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，陈雪寧也笑着摇头。
“行，咱们父子俩喝。”父亲举起酒杯，“来，干一杯。为了团圆，为了新生活。”
季远舟举起酒杯，跟父亲的杯子碰在一起。叮当一声，清脆悦耳，就像小时候过年时父亲让他敲的那种瓷碗的声音。
“为了团圆，为了新生活。”他也说了一句，仰头把酒喝了。
酒过三巡，饺子也吃得差不多了。王婆起身说要回去收拾东西，季远舟送她到门口。
“王婆，谢谢您。”他说，“每年都想着我们。”
“谢什么，咱们都是多少年的邻居了。”王婆笑了笑，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，回过头，“远舟，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谢什么？”
王婆没说话，只是笑着摆摆手，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，背影有些佝偻，但步子还算稳健。
季远舟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有些感谢不需要说出口，就像有些感情不需要表达一样。王婆的儿子不在身边，但巷子里还有这些人，还有这份热热闹闹的烟火气，大概这就是她坚持下去的理由吧。
他转身回到屋里，父亲已经在收拾碗筷了。陈雪寧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，平安打着哈欠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
“困了？”季远舟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。
“嗯，今天闹腾累了。”陈雪寧说，“让他睡会儿吧。”
他把平安抱过来，轻轻晃着。孩子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窗外，冬天的阳光淡淡的，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。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远远近近的，带着浓重的乡音。
这就是家的样子。不需要大富大贵，只需要这些人，这些饺子，这就够了。
他抱着孩子，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熟悉的一切。新的总会到来，旧的总会过去。而他要做的，就是走好脚下的每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