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一天冷过一天，巷子里的年味却越来越浓。
卖年货的摊位从巷口一直摆到街尾，红艳艳的春联、灯笼，摆了一地。糖果摊上堆着各式糕点，油炸的江米条裹着白糖，咬一口酥脆香甜。卖鞭炮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，捂着耳朵看大人点燃引信，噼里啪啦一阵响，接着便是欢呼。
季远舟一手抱着平安，一手牵着陈雪寧，在人堆里慢慢走。小家伙才十个月大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，看到什么都新鲜，伸着手呀呀叫。
“爹，我要那个。”平安指着糖葫芦，含含糊糊地说。
“买。”季远舟大手一挥，从口袋里掏出钱。卖糖葫芦的是个中年男人，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串。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，红艳艳的煞是好看。平安接过来，先是用手摸了摸，然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口，酸的眯起了眼睛，却还是咯咯笑。
“你就惯着他吧。”陈雪寧在旁边白了他一眼，嘴角却是笑着的。
“过年嘛，高兴。”他又给她买了一串，“你也吃。”
陈雪寧接过来，轻轻咬了一小口，酸得皱眉头：“我不爱吃这个，太酸了。”
“嘴硬。”他笑了一声，一家三口继续往前走。
集市上人山人海，卖什么的都有。卖鱼的摊位前摆着几个大盆，鲤鱼、鲢鱼、草鱼，活蹦乱跳。卖肉的摊子前挂满了猪肉，血淋淋的案板上摆着猪腿、排骨。卖菜的阿婶正在吆喝，白菜、萝卜、菠菜，一捆一捆码得整齐。
“买点鱼吧，过年要年年有余。”陈雪寧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蹲下来挑了两条大的。卖鱼的帮他杀好，装在塑料袋里，滴滴答答滴着水。
买了鱼，又买了肉，买了白菜萝卜装了满满一篮子。平安在怀里待不住了，扭着身子要下来走。季远舟把他放下来，小家伙立刻撒开脚丫子跑，跑到卖面具的摊子前不肯走了。
摊子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面具——孙悟空、猪八戒、财神爷，还有一个白面红唇的大头娃娃。平安指着一个孙悟空的面具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。
“喜欢这个？”季远舟把它拿下来，给平安戴上。小家伙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，挥舞着小手跑来跑去，逗得周围的人一阵笑。
正热闹着，背后有人喊他：“远舟！”
回头一看，是王婆。她挎着个篮子，里面装满了年货，油盐酱醋什么的都有。
“王婆，您也来赶集？”他笑着打招呼。
“可不，过年了家里缺点啥，我来置办置办。”王婆看了看他手里的孩子，又看了看陈雪寧，“哟，一家人出来逛街呢，真好。”
“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？要不要我们帮您送回去？”陈雪寧问道。
“不用不用，我身子骨硬朗着呢。”王婆摆摆手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“你们逛你们的，我这就回去了。远舟啊，过年来我家吃饭，王婆给你包饺子。”
“知道了，您先回吧。”
王婆笑着走了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：“记得来啊，不来我生气。”
看着她的背影，季远舟心里暖烘烘的。这条巷子里的人就是这样，虽然平时吵吵闹闹，但到了节骨眼上，谁也不含糊。
又往前走了一段，遇到了许小满。她在小饭馆打工，这会儿正出来买什么东西，扎着高高的马尾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。
“哥！”她老远就招手，跑过来一看，“哇，这就是平安吧？长这么大了？”
“满姨。”平安含糊地叫了一声，把许小满高兴得不行。
“你这孩子，都会叫人了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，塞到平安手里，“拿着吃啊。”
“小满，最近学习怎么样？成人高考的事有消息了吗？”季远舟问。
“还行吧，成绩还没出来呢，估计年后就有了。”许小满笑了笑，眼神里有些期待，“哥，你说我要真考上了，去省城读书，您觉得咋样？”
“咋样？好啊有本事就去呗。”他说，“多大点事。”
“那我要是去了省城，我妈一个人在家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没往下说。
陈雪寧在旁边接话：“你可以把阿姨接过去住啊，或者经常回来看看。现在交通方便，不算事。”
“也是。”许小满点点头，又笑了，“哥嫂子你们逛，我先忙去了。”
看着她的背影，陈雪寧轻声说：“这姑娘不容易，一个人撑着一个家。”
“嗯。”季远舟应了一声，没多说啥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，能帮一把是一把。
从集市出来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一家人顺着青石板路往回走，平安在怀里睡着了，小手还紧紧攥着那个孙悟空面具。
“再买一件衣裳吧。”陈雪寧说，“过年了，大家都穿新的。”
“嗯，给爸也做一件。”
一家三口又去了裁缝店。这是季远舟自己的店，他手艺好，平时来找他做衣服的人不少。过年前这阵子尤其忙，他本来不想接太多活，但想了想，还是给家里人多做几件。
“爸做一件，您做一件，平安做两件，我也要一件。”他一边量尺寸一边说，“用最好的布料。”
陈雪寧在旁边看着，没有说话，但眼眶微微红了。
晚上回到家，一家人围坐在煤炉旁边。季远舟把新做好的衣服拿出来，一件一件递给大家。
“先试试爸的。”他把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递给父亲。
父亲接过来，穿上身，大小刚刚好。他对着镜子照了照，点了点头：“不错，比我那件中山装强。”
“爸喜欢就好。”季远舟又把陈雪寧的那件递过去，是一件红色的棉袄，款式新颖，布料也厚实。
陈雪寧接过来，脸红红的，像个新媳妇。她没有立刻穿上，只是抱在怀里，轻轻摸了摸。
“试试吧。”他说。
她这才换上，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，”她摇摇头，“就是觉得像在做梦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平安的新衣服拿过来，给小人儿套上。小家伙穿上新棉袄，开心得满屋子跑，跑到爷爷身边，又跑到妈妈身边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。
这就是年的味道。不是鞭炮声，不是烟花，而是这些人，聚在一起，热热闹闹。
晚上，孩子睡着后，陈雪寧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，”她犹豫了一下，轻声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回来，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。”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她揽入怀中。窗外有人在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声音远远近近的，带着喜气。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，像是在哄孩子。
今后的每一年，都要让她和孩子这样开心。他在心里暗暗发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