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四,后巷。
乐义宝把张副官来看收口的事跟周小子交代了一遍。方子要抄一份干净的,放在济仁堂,等年后张副官派人来取。新棚子的架子已经搭好了,只等瓷盘到货。提纯的事周小子盯着,旧棚子的霉还有五天到峰值。
“我去趟济仁堂。”乐义宝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大伯那边有事。”
周小子点头,把用过的纱布收进木桶里。石柱蹲在新棚子门口,拿炭条在标签纸上画格子。栓子把瓷盘一只一只擦干净,按编号排在架子上。小顺蹲在炭盆边,拿蒲扇往火里扇风。
乐义宝出了后巷,拐上大街。腊月的风灌进领子,他把棉袍裹紧了,步子比平时快。到了济仁堂,孙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见他进来,朝账房那边努了努嘴。
“七爷在后院。大少爷也在。”
乐义宝穿过前堂,往后面走。济仁堂后院不大,一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的天空底下。树下搁着一张石桌,乐镜宇坐在石凳上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大哥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另一张纸。
“大伯。大哥。”
乐镜宇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把信往石桌上一推。“张副官回奉天之前留的。昨天孙掌柜去东交民巷办事,听驿馆的人说,张副官已经出了永定门。”
乐义宝爬上石凳,拿过那封信。信纸是奉天军务处的笺纸,竖排红格,字是张副官亲笔,写得不算工整,但意思清楚。张副官在信中说,他已于腊月十三离京返奉,携记录抄本及样品面呈督军。督军对此事颇为关注。另嘱开春之前备粗制品三十管、提纯物五管,届时他会再派人来取。
信的末尾还有一段,是张副官在离京前单独写的,字比正文小了一号:
督军另有交代:若此药果如所言,可治红伤、救败血症,则非一城一地之事。督军愿拨银十万,供济仁堂购机器、请洋师、建药厂。但须先见药效确凿,再定拨款之期。督军言,此药若成,利国利民,非独奉天一地之幸。然十万银元非小数,须分五年至十年拨付,视药效进展而定。此事督军已记在心上,望七爷早作准备。弟返奉之后,当尽力促成此事。
乐义宝把这一段读了两遍。十万银元,五到十年。跟他之前盘算的数字正好对上。但张雨亭的钱不是白给的,得先让人看到东西,而且得分期拨付。
他把信搁回石桌上。
“十万银元。”乐镜宇开口了,“张雨亭愿意出。但分五到十年给。药效每进一步,钱才进一步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他刚才在信里看到“十万”的时候,心里已经转了一圈。这笔钱要买分馏塔、真空干燥器,请西洋化学师,建药厂,做注射级。五到十年,正好跟他估算的周期对上。
大哥把手里那张纸搁在桌上。乐义宝看了一眼,是那份方子的抄本。大哥的字比乐义宝规整得多,一行一行,横平竖直。已经抄了一半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我先把前半段抄了。”大哥说,“后半段你来看一遍,有不对的地方再改。”
乐义宝把方子拿起来看了一遍。培养那部分,大哥抄得一字不差。提纯那部分还没抄,留了空。他放下方子,看了看大伯,又看了看大哥。
“大伯,有件事得先说。”
乐镜宇看着他。
“这个药,过敏的风险很大。兔子试的时候,粗制品组那只喘了。人试的时候,郑厨子手背上起过疹子。何郎中那个媳妇,胳膊上起过红点。虽然都缓过来了,但下一次不一定。”
乐镜宇的眉头动了一下。大哥也抬起头来。
“过敏?”乐镜宇问。
“对。轻的起疹子,重的喘不上气,再重的人就没了。”乐义宝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这个药是好东西,但不是谁都能用。用之前得试,用了之后得盯。出了事,得有药救。”
他闭上眼,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。
“搜索:青霉素过敏怎么解决。”
搜索框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一行字浮出来。
“一、去除杂质:青霉素过敏主要由制剂中的高分子杂质引起,包括青霉噻唑蛋白、多肽、培养基残渣。提纯可去除大部分杂质,降低过敏率。二、反复萃取:酸化、萃取、反萃取,每一步都去除一部分杂质。反复三次以上,纯度提高,过敏率下降。三、活性炭吸附:用骨炭粉过滤,吸附色素和部分蛋白质。四、皮试:用药前小面积试敷,耳后或前臂内侧,观察半个时辰。无红肿、无疹、无痒,方可使用。五、肾上腺素急救:备好肾上腺素,过敏时立即皮下注射零点五至一毫升。六、抗组胺药物:轻度过敏可用,但不能替代肾上腺素。七、进口设备与技术:高纯度结晶需分馏塔、真空干燥器。请西洋化学师指导,可将过敏率降至百分之一以下。1916年国内不具备此条件。”
乐义宝睁开眼。他看着大伯,把这几条慢慢说了出来。
“大伯,办法分三层。眼下能做的,是第一层。提纯再仔细些,反复萃取三次以上。骨炭粉过滤,把色素和蛋白质吸掉。用药前先试敷,耳朵后面小块试,等半个时辰。备好肾上腺素,贝大夫手里有两瓶,年后法国再寄,走邮路要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,人试不能多,一次只上一个。”
乐镜宇的烟袋搁在石桌上,没有抽。
“第二层,”乐义宝接着说,“是把提纯做到极致。现在的提纯物,蛋白质碎片没去干净。要再纯,得用分馏塔,得用真空干燥器。这些东西国内没有,得进口。进口的机器到了,还得有人会开。西洋化学师,至少请一个,教咱们的人怎么操作。”
“第三层,是做成注射级。注射级比外敷级纯十倍不止,过敏率能降到百分之一以下。但注射级需要冷冻干燥,需要真空分装。这两样,1916年的中国都没有。得等,得建厂,得请人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拿起来,装了一锅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,很快没了。
“你说的这三层,第一层现在能做,第二层要多少钱,第三层要多少年?”
“第二层,分馏塔、真空干燥器,加上运费和关税,五万银元。西洋化学师,一年薪水加食宿,一万。厂房、原料、人工,头三年,至少还得四万。加起来,十万银元。”乐义宝说,“第三层,在第二层的基础上,再加冷冻干燥设备,再加真空分装线,再加至少三年调试。从建厂到出第一批注射级的药,快则五年,慢则十年。”
乐镜宇的烟锅在石桌上磕了磕。“十万银元。五到十年。张雨亭信里说的,跟你算的正好对上。”
“对。张雨亭分五到十年拨,咱们分五到十年建。钱到哪一步,机器到哪一步。”乐义宝说,“头一年,先买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,先把提纯做到第二层。第二年,请西洋师傅,建小厂,试产。第三年到第五年,逐步扩。后五年,做注射级。以商养药,以短养长。济仁堂的药材生意照做,棉花车皮的事照谈。后巷这边,粗制品和提纯物供着奉天,够回本。”
乐镜宇沉默了很久。烟锅里的烟丝烧完了,他把烟灰磕在石桌底下,收起烟袋。
“张雨亭的钱,分五到十年给。”他说,“他要先看药效。药效他看到了,钱才能到。钱到了,机器才能买。机器到了,师傅才能请。一层一层来,急不得。”
乐义宝点头。“所以年后张副官再派人来,得让他看新治好的病人。胳膊腿能动了,手指能弯了,伤口收口了。他看到了,回去跟张雨亭说,钱才能动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大伯。
“大伯,这药要是真做成了,不只是奉天一家的药。是全中国、全世界的药。每个人都会发炎,每个人都会受伤,每个人都需要消炎。战场上、医院里、码头上、铁匠铺里,谁都离不开。您要是做成了,就是世界第一药的拥有人。全世界每一个角落的钱,都能赚。这药能赚的,不是北京城的,是全世界的。”
乐镜宇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但这个药,每个人都可能过敏。”乐义宝接着说,“所以得进口机器,得请西洋师傅。不做这一步,这个药就只能在后巷小打小闹,给几十个人用,赚不了大钱。做了这一步,过敏率降到百分之一以下,才能给几万人、几十万人用,才能卖到全世界。”
乐镜宇站起来,走到老槐树底下,背对着石桌。他的影子被午后的光拉得很长,投在青砖地上。
“每个人都要消炎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“对。张雨亭的十万银元,分五到十年给。咱们自己也得贴。济仁堂的底子,加上这几年的存项,凑得出头一笔,三万。剩下的,靠棉花和车皮。十年之后,等机器到了,师傅到了,药做成了,前面的投入都能翻回来。”
乐镜宇转过身来,看着乐义宝。
“你四岁。你说十年。十年之后你十四岁。你要是说错了,乐家赔进去的,不只是银子。张雨亭的钱,也不是好拿的。”
乐义宝没有躲他的目光。
“大伯,我说的是实话。这个药能赚钱,能赚大钱。张雨亭的钱到了,机器到了,师傅到了,这个药就能从后巷走到奉天,从奉天走到全中国。”
乐镜宇又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回石桌旁边,坐下来,把方子从桌上拿起来,折好,搁进怀里。
“方子先放着。”他说,“瓷盘到了,先把奉天那边要的货备齐。张雨亭的钱,等年后他派人来看过药效再说。”
乐义宝点头。
“还有,”乐镜宇接着说,“过敏的事,你跟贝业熙说过没有?”
“说过。他手里有两瓶肾上腺素。年后法国药房再寄,走邮路要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乐镜宇重复了一遍,“这一个月里,不能出事。”
“不能出事。”乐义宝说。
乐镜宇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。“回去吧。天黑了。”
乐义宝从石凳上滑下来,站在石桌旁边。他把信折好,搁回石桌上,又看了看那张抄了一半的方子。
“大伯,方子后半段,我今晚抄完。明天瓷盘到了,后巷那边我来安排。”
乐镜宇点头。“明天下午,让周小子来济仁堂拿瓷盘。”
大哥把方子收起来,叠好,揣进怀里。他看了乐义宝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乐义宝出了济仁堂,往家走。天已经擦黑了,街面上人少,铺子大多上了板。他走得快,脑子里转着事。张副官要的量,三批才能凑够。新棚子二十四只盘子,第一批腊月廿五收。周小子那边提纯得跟上。何郎中年前不来了,贝业熙年后还有病人。母亲的咳嗽比前几天重了。张雨亭的十万银元,分五到十年给。机器、师傅、厂房,都得等那笔钱。
回到乐府,他先去正屋看了一眼。张兆莹坐在炕上纳鞋底,见他进来,抬了抬头。乐义宝叫了一声娘,没说别的,退出来回了自己屋里。点上油灯,把方子的后半段抄完。提纯那部分,酸化、萃取、反萃取、干燥,每一步的用量、时间、观察结果,写得清清楚楚。抄完了,他把方子折好,搁在枕头底下。
腊月廿三,小年。
天还没亮,奶娘就起来了。她在灶房里忙了一早上,熬了一锅麦芽糖,又炒了芝麻和花生,趁热倒进抹了油的石板上。小孟在旁边帮着压平,拿刀切成小块。糖瓜切成条,糖饼切成方,晾在竹筛上,金灿灿的,满屋子都是焦糖的甜味。
乐义宝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。奶娘拿了一块糖瓜塞给他,圆脸上全是笑。“三少爷,先尝尝。今年的糖熬得正好,不粘牙。”
乐义宝接过来咬了一口。麦芽糖的甜在嘴里化开,混着芝麻的香,酥脆酥脆的。他嚼了两下,又拿了一块揣在怀里。
上午,乐咏西从书房出来,把灶王爷的旧像从墙上揭下来。一年烟熏火燎,纸都黑了。他拿干净抹布把神龛擦了一遍,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新像,端端正正贴上去。新灶王爷穿红袍,戴官帽,两边印着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的对联。
张兆莹从炕上下来,走到厨房门口,扶着门框站了站。奶娘劝她回去歇着,她摇了摇头,把糖瓜、清水、料豆一样一样摆在灶王爷像前。糖瓜是给灶王爷吃的,粘住他的嘴,让他上天只说好话。清水和料豆是给灶王爷的马吃的,让它路上不渴不饿。这是老北京传下来的规矩,一年一次,马虎不得。
“义宝,去叫你大哥二哥来。”张兆莹说。
乐义宝跑出去,先去了大哥屋里。大哥在看书,听见叫声,把书合上,跟着他出来。又去了二哥屋里。二哥正趴在桌上打瞌睡,被乐义宝推了一把,迷迷糊糊站起来。
人都齐了。乐咏西站在灶王爷像前,点了三炷香,双手举过头顶,拜了三拜,插进香炉里。张兆莹站在他旁边,带着三个儿子磕头。乐元可跪在第一个,乐孝先跪在第二个,乐义宝跪在第三个。
乐义宝膝盖碰到青砖地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新灶王爷像。红袍黑帽,圆脸大眼,看着挺和善。他不知道灶王爷是不是真的能上天言好事,但他知道,娘今天气色好了一些。这就够了。
磕完头,乐咏西站起来,把香炉里的香又整了整。张兆莹把糖瓜分给三个儿子,一人一块。乐孝先拿了两块,被奶娘瞪了一眼,赶紧把多拿的那块搁回去。乐义宝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给二哥,二哥接过去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
祭灶完了,乐咏西去了书房。张兆莹带着奶娘和小孟把厨房收拾了,糖瓜晾在竹筛上,留着慢慢吃。
下午,乐义宝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井里的日光一点点暗下去。老赵的旱烟在门房那边一明一灭,烟味顺着风飘过来,淡淡的。厨房里,奶娘和小孟在准备晚上的团圆饭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傍晚,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吃了一顿正经饭。今天的菜比平时多,因为是小年。桌上有红烧肉、炖鸡、糖醋鱼、炸春卷、炒合菜、拌白菜心,还有一大碗饺子。乐咏西开了坛黄酒,给每人倒了一杯,连乐义宝也倒了一小口。
张兆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吃了半碗粥,咳了两声,先回屋歇了。
“来,小年了。”乐咏西端起酒杯,看了张兆莹的空位子一眼,又看了看三个儿子,“都好好的。”
“都好好的。”乐元可跟着说了一声。
乐元可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乐孝先端起来一口干了,被辣得直咧嘴,引得奶娘笑出了声。乐义宝端起酒杯,学着大哥的样子抿了抿。辣,呛得咳了两声。全家人笑起来。
饭后,乐义宝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井里的夜色。老赵的旱烟在门房那边一明一灭。远处,小孟和奶娘在厨房里洗碗,瓷盘碰瓷盘,叮叮当当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正屋门口。张兆莹坐在炕上,手里捏着针线,纳鞋底。她见乐义宝进来,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。
“后巷那边,都收拾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过了年,是不是还要忙?”
“嗯。要扩。”
张兆莹没有追问。她低头纳了几针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大哥那个燕京大学堂的事,他跟你说了没有?”
乐义宝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张兆莹的针停了停。“前几天来了封信,他收了。没跟你说?”
“没有。”
张兆莹没有再问。针又落下去,嗤嗤地穿过布面。乐义宝站在炕边,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第五章那封信,想起大哥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份推荐信。大哥收了信,没跟他说。
他退出来,穿过天井,往大哥屋里走。灯亮着,门虚掩着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手叩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大哥坐在书桌前面,桌上摊着一封信。见乐义宝进来,他把信折起来,压在书底下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说你收了封信。”
大哥沉默了几秒。他从书底下把那封信抽出来,搁在桌上。信封上写着“燕京大学堂”几个字,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。乐义宝拿起来看了一遍,大意是春季入学考试定在二月初五初六,让他提前准备。
“你去不去?”他问。
大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信收回去,折好,搁在书桌的抽屉里。
“年后再说。”
乐义宝站在桌边,看了他一会儿。大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搁在抽屉把手上,没松开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吧。后巷这边,有我。”
大哥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(本故事为架空虚构,文中组织与现实中任何政党、政治团体无关在此声明)
(第二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