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走了。”
洛清晚调息了不到半盏茶,稳住伤势便站起身。后背新生的皮肉还脆,一动就扯得发紧,但血止住了,星力也开始缓慢回流。她声音沙哑,语调却平直。
金鳞趴在入口处,脑袋搁在前爪上,暗金色的竖瞳静静看着她。没动,也没吼。
沉默就是回答。
洛清晚不再多说,转身朝巢穴深处那道岩缝走。刚迈出两步,身后传来沉重的摩擦声。
她顿住,右手按上剑柄。
金鳞站了起来,没看她,迈着步子走回中央平台。它低下头,用前爪在那堆褪下的旧鳞和零碎杂物里扒拉。爪子刮擦岩石,声音刺耳。
扒拉出三四块巴掌大、边缘泛着金芒的厚鳞,几块拳头大小、泛着银蓝星辉的矿石,还有两株蔫巴巴却灵气逼人的碧绿草叶。它用鼻子把这些东西往前拱了拱,堆成一堆。
然后抬头,低吼一声。
意思很明白。
洛清晚看着那堆东西,没动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金鳞歪了歪脑袋,喉咙里又滚出一声咕噜。它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,只是把东西又往前推了推,碎石哗啦啦响。
接着,它做了个让洛清晚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它低下头,将巨大的头颅凑近。额心那块最璀璨、最坚硬的暗金鳞片,正对着她的额头。
动作很慢,带着星兽特有的笨拙庄严。
洛清晚身体绷紧了一瞬,没退。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竖瞳,里面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蛮荒的、她难以完全理解的意味。
额心传来微凉的触感。
鳞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皮肤,一触即分。
嗡——
识海边缘仿佛被投入一颗小石子,荡开极细微的涟漪。一点微弱却独特的生命印记,悄无声息地烙在那里。
不是契约,不是束缚。
更像一种标识。星兽认可的友方标识。
洛清晚瞬间明白了。凭借《星契真解》里那些晦涩描述,加上此刻清晰的感知——这是一种古老几近失传的印记。没有强制力,只是一种基于生命本源气息的模糊标记。
或许未来,凭此印记和真解秘法,她能更容易与金鳞、甚至某些特定星兽沟通。
又或许,这只是金鳞表达“你不错”的方式。
金鳞缩回头,看着她,喉咙里再次发出低沉的咕噜。这次的声音少了暴戾,多了点难以形容的意味。
像道别,又像某种模糊的约定。
它认可了她的力量,认可了并肩的战斗。
这些馈赠,是谢礼,也是路费。
后会有期?
洛清晚沉默了两息。
没有矫情,没有推辞。她走上前,蹲下,将旧鳞、矿石、灵草一一捡起收进储物袋。动作干脆利落。每件东西入手,都能感受到精纯的力量,对她此刻状况无异雪中送炭。
收好东西,她站起身。
面对金鳞,她抱拳,郑重行了一礼。腰背挺直,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到后背伤口,带来细微刺痛。
礼毕。
她转身,毫不留恋地走向岩缝。身影没入黑暗前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金鳞依旧站在原地,巨大的身躯像暗金山峦,竖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,静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只是看着。
洛清晚收回目光,钻入岩缝。狭窄通道曲折向上,她忍着伤口摩擦岩壁的不适,手脚并用,很快爬到出口。
外面是冰冷寂静的陨石带。远处星光稀疏,近处只有嶙峋怪石投下的浓重阴影。
她辨认方向,体内残存星力勉强运转。
化作一道黯淡剑光,悄无声息遁入陨石带更深处,几个闪烁,彻底消失。
*
巢穴内。
金鳞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久到岩缝入口灌进来的微弱气流都恢复了平稳。
它才缓缓转身,走回平台边,小心翼翼盘踞下来,将两颗巨蛋护在身躯环绕之中。脑袋搁在前爪上,暗金色的竖瞳却依旧望着洛清晚消失的那个岩缝方向。
许久,它发出一声低低的、悠长的吼叫。
声音在空旷巢穴里回荡,渐渐消散。
像叹息。
*
剑光在陨石间穿梭。
洛清晚将速度提到目前所能及的极限,不顾经脉传来的微弱刺痛。必须尽快远离。
飞遁中,她分出一缕心神内视。
识海边缘,那个微不可察的印记静静悬浮,散发着与金鳞本源同源的微弱气息。像一颗小小的暗金色星辰种子。与此同时,寂灭星域核心处那缕炼化旧鳞得来的金鳞本源气息,似乎与这印记产生了某种隐晦共鸣,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她抬手,摸了摸额头被触碰过的地方。
皮肤光滑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
又反手碰了碰后背。伤口已愈合大半,只剩下浅浅疤痕和紧绷的新肉。粗糙舌苔刮过的触感,还有那股温热的、带着勃勃生机的星力渗透进来的感觉,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印象。
她摇了摇头。
将这些无关感知从脑海中强行驱散。
眼神重新凝聚,变得冰冷锐利,像出鞘的剑,映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和冰冷星辰。伤势要处理,星力要恢复,追杀不会停止,名单上还有更多名字等着被划去。
前路,是更浩瀚也更危险的星域。
是无休止的搏杀,是必须斩断的因果,是早已注定的孤独复仇之路。
她握紧了手中的剑。
剑柄冰凉,熟悉的触感让她心神彻底沉静。所有因离别、因馈赠、因那笨拙触碰和守护而产生的一丝极淡波澜,都被压入心湖最底层,封进更厚的冰层之中。
然而,在那连她自己都未曾刻意探查的心湖深处,冰层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悄然改变了一点点。
不是融化。
而是多了一点极其微小的、不属于人类的、蛮荒而纯粹的印记。它来自星兽最直接的生命认可,来自并肩战斗后粗糙的疗伤,来自沉默的馈赠和笨拙的触碰。
这一点点印记,会随着时间沉淀,会与她原本的寂灭剑意、与她重生而来的滔天恨意、与她越来越冷的道心,产生何种难以预料的交织与反应?
无人知晓。
剑光破开前方一块挡路的细小陨石,碎片四溅。
洛清晚的身影,彻底消失在陨石带茫茫无尽的黑暗与星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