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眼大汉打量了一下苏砚星璇初期的修为和残缺的右手,嗤笑。
“苏老板,回去修你的破书吧,少管闲事。”
苏砚没生气,咳嗽两声。
“浮空星市的规矩,几位知道。”他声音温和,中气不足,“闹大了,惊动坊主和背后的‘星海盟’,谁的面子都不好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位道友,是在下旧识。行个方便。”
说话间,左手似是无意地拂过腰间。那里挂着一枚不起眼的深褐色木牌,刻着星辰与书卷交织的淡痕。
独眼大汉眼神一凝。
星海盟。
他脸色变了变,盯着苏砚看了几息,又狠狠瞪向洛清晚。
“算你走运!”
他啐了一口,转身带人走了。围观的一哄而散。
苏砚这才转向洛清晚,拱拱手。
“道友受惊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若不嫌弃,可到小店喝杯茶。”
洛清晚看着他。
心中毫无波澜,只有警惕。她不认识这人。前世记忆里,没有苏砚这号。
为什么帮她?
她目光扫过苏砚的眼睛——温润,平静,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。还有那右手,小指和无名指齐根而断,伤口陈旧。
她拇指擦过剑柄凹痕。
需要喘口气。也需要探探口风。
“多谢。”她声音压得沙哑。
苏砚笑了笑,笑容很淡。
“请。”
铺子很暗。
靠墙长案上点着盏老旧油灯,光晕昏黄,照着堆叠如山的古籍残卷。空气里有墨香和旧纸味。
地方狭小,但整齐。
苏砚走到案后,拎出陶壶和两只粗瓷杯。茶叶是碎的,热水冲下去,泛起寡淡的绿意。
他把一杯推到对面。
“坐。”
洛清晚没立刻坐。她站在门边扫了一眼。前后两间,没别的气息。
她走到案前坐下。
苏砚在她对面坐下,抿了口茶。
“道友不必紧张。”他放下杯子,目光清澈,“我并非看出了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是……见你孤身一人,被那些人围住,眼神里没有惊慌或讨好。”他声音轻下来,“只有一片冷。”
洛清晚没接话。
“那种冷,我很久以前,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。”苏砚继续说,语气像说别人的事,“那是我道侣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。
“她面对灭门仇敌时,就是那样的眼神。”他声音更轻,“后来,她死了。”
洛清晚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她抬起眼。
苏砚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那片死水平静里,掠过一丝涟漪。很快沉下去了。
“我帮你,或许只是……”他笑了笑,苦涩,“不想再看到一个类似的眼神,走向类似的结局。”
他端起茶杯。
“当然,也可能是我多管闲事。”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外头市集的嘈杂隐约传来。
洛清晚端起茶杯。杯壁温热。她没喝,只是握着。
“这里暂时安全。”苏砚说,“星市规矩在,他们不敢明着进来。不过……”
他看向洛清晚。
“最近星域不太平。玄天宗通缉要犯,赏金开得高,闹得人心惶惶。”他慢慢说,“道友若无事,还是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。”
洛清晚抬眼。
“通缉令,贴得到处都是?”
“嗯。”苏砚点头,“浮空星市这种地方,消息传得快。赏金猎手、散修混混,都盯着呢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随口一提。
“听说那要犯逃往古瘴星墟方向了。那地方凶险,但藏身也容易。玄天宗的人,还有那些想拿赏金的,估计都往那边聚了。”
古瘴星墟。
正是她要去的地方。通缉令上直接点出这个方向,是巧合,还是有人故意放风?
洛清晚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。
苏砚看着她。
“道友若要去那边,最好小心些。”他轻声说,“最近往那边去的星舟,查得严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苏砚摇摇头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他目光落在洛清晚腰间的剑上,“道友是剑修?”
“嗯。”
“剑修的路,不好走。”苏砚说,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,“尤其在这个世道。”
洛清晚没接话。
她看着苏砚残缺的右手。他说话时,左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擦断指处的疤痕,一下,又一下。
她忽然开口。
“你的手。”
苏砚动作一顿。
他低头看了看右手,笑了笑。
“旧伤了。很多年前的事。”
“仇家?”
“算是吧。”苏砚抬起眼,“不过,都过去了。”
他说“过去了”三个字时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服自己。
洛清晚没再问。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味寡淡,带着陈年的涩。
外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三更了。
苏砚站起身。
“道友若需要歇脚,后头有间小室,还算干净。”他说,“我平时睡在铺面里,用不上。”
“不必。”洛清晚也站起身,“叨扰了。”
苏砚没强留。
他点点头,走到门边掀开门帘。
“保重。”
洛清晚走出铺子。
夜风冷冽,吹散了墨香和旧纸味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砚还站在门内。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,勾勒出瘦削的轮廓。他看着她,眼神温润,疲惫,平静。
然后,他慢慢放下门帘。
铺子消失在黑暗里。
洛清晚转身,融入街角阴影。
绕了几条巷子,确认没人跟踪,她才在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停下。背靠冰冷石墙,闭上眼。
苏砚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道侣。灭门。那种眼神。
她睁开眼,眼底一片冷寂。
同情?或许有。但和她无关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,选了,就得走到底。
她摸了摸腰间剑柄。
触感冰凉,熟悉。
该走了。
古瘴星墟,不管是不是陷阱,都得去。赵家的线索不能断,前世的账,得一笔笔算清。
她深吸一口气,夜风灌进肺里,带着星市特有的污浊和烟火气。
然后,她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。
脚步很轻。
像一道影子,融进深沉的夜色里。只是临走前,苏砚眼中那片承载了太多痛苦、却选择“过去”的平静,像颗极小的石子,在她冰封的心湖底,擦过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微澜。
不解。
或者说,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的……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