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清晚掀开门帘。
铺子里墨和旧纸的味道混着暖意。苏砚背对着门,用左手从架子上取陶罐。
他转过身,看到她,不意外。
“坐。”
声音温温的,没力气。
洛清晚走过去坐下。剑横在膝上,手没离剑柄。
苏砚提着陶罐过来,摆了两个粗陶杯。他坐下很慢,动作滞涩。
“粗茶。”他说,用左手摆弄茶具,“别嫌弃。”
水是温着的。他倒水,洗杯,烫盏,动作生疏。热气模糊了他苍白的脸。
洛清晚沉默看着。
茶泡好了,颜色深,味道涩。苏砚推过来一杯。
“尝尝。”
她抿了一口。确实涩,咽下去有股极淡的回甘。
苏砚也喝了一口,望向窗外。
“最近星市不太平。”他像聊天气,“玄天宗那张通缉令,赏金开得高,亡命徒都盯着。”
洛清晚没接话。
“古瘴星墟那边,地脉不稳,瘴气浓了三成。”苏砚摩挲着杯沿,“有支探索队进去,折了一半人手。说是撞见‘活’的古禁制,还有被驱赶的星兽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通缉令说你可能往那边去,不是空穴来风。那地方现在是个漩涡。想去的人多,想堵你的,更多。”
信息很准。
洛清晚抬眼。
“你对古星文有研究?”
苏砚愣了一下,点头。
“略懂。以前宗门有些收藏,自己也琢磨。”
“‘星锁连环阵’第三处阵眼,以‘离火位’替‘兑泽位’,会如何?”
她抛出一个冷僻问题。
苏砚沉默片刻,左手食指在桌上虚划。
“离火烈而不稳,兑泽厚而迟滞。”他慢慢说,“直接替代,阵眼星力对冲加剧三成,防护短期增强,但‘星纹玉’损耗快五倍。最多百日,必崩。”
分毫不差。
洛清晚指尖微动。
她又问了两个问题。苏砚一一作答,引经据典,指出流传版本的谬误。
见识精到得不像个星璇初期的废人。
苏砚自嘲地笑了笑,抬起残缺的右手。
灯光下,缺失的无名指和小指处,疤痕扭曲。
“好奇这个?”他语气平淡,“还有这身破烂修为。”
洛清晚没说话。
苏砚用左手拇指,慢慢摩挲断指处的疤痕。
“宗门没了。一夜之间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人也没了。我最该护着的那个人,死在我眼前。”
铺子里很静。
“仇人还在,活得风光。”苏砚扯了扯嘴角,“我选择了记住他们,记住逝去的一切。但不再让恨意日夜灼烧自己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因为恨,改变不了过去,也救不回任何人。它只会把自己烧成灰烬,或者……”
他的目光,扫过洛清晚按在剑柄上的手。
“变成和仇人一样,只知杀戮的怪物。”
洛清晚指尖绷紧。
“不恨,不杀。”她声音淬了冰,“仇人逍遥。公道何在?”
苏砚轻轻摇头。
“公道?”他低声道,“这世间的公道,本就不全在刀剑之上。”
他摩挲疤痕的动作停了。
“我的公道,就是带着他们的记忆活下去,不让宗门痕迹消失。至于仇人……天道承负,因果自偿。即便没有,他们活在世上,心中难道无一丝恐惧?道途真能坦荡?”
他看向洛清晚。
“我看未必。”
炉上的水“咕嘟”一声沸了。
“复仇是痛快,是了断。”苏砚声音混在水汽里,“但了断之后呢?若心中只剩一片空茫,那复仇本身……又成了新的囚笼。”
囚笼。
洛清晚握着剑柄的手,指节泛白。
她看着这个被夺走一切,却把痛苦嚼碎了咽下去的男人。他眼里有疲惫,有伤痛,唯独没有恨火。
一种陌生的平静。
她猛地站起身。
茶杯在木几上轻轻一磕。
“道不同。”
只三个字。声音冰冷。
苏砚仰头看她,没有挽留。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温和。
“道友保重。”他声音疲弱,“前路艰险,望你……最终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,而非被仇恨吞噬。”
洛清晚脚步微顿。
她没有回头,掀开门帘,踏入冷冽夜色。
门帘落下,隔断了光。
她走得很快。
夜风像刀子。星市的喧嚣扑面而来。
绕进暗巷,背靠冰冷石墙,闭上眼。
苏砚的话在脑海中回响。
“了断之后呢?”
“心中只剩一片空茫?”
“新的囚笼……”
她握紧剑柄。
剑鞘冰凉传来,熟悉而稳定。
空茫?
囚笼?
那又如何!
她想要的,只有斩尽负她之人。别无他求!
这条路,她走定了!
睁开眼,眼底寒意凛冽。
然而,心湖冰层下,那一丝“杂质”又渗下去一点。
金鳞印记带来的蛮荒平静,轻轻漾开。
她想起灵体的警告。——杀伐因果过重,引动星契反噬。
——吸引清理失衡者的古老存在。
她的“斩尽”,真能不牵连其他,不产生意外“因果”?
像苏砚那样……真的只是软弱?
她用力甩头,压下念头。
不能再想。
目标在前方。
根据苏砚透露的方位,那处可能藏有赵家丑闻线索的古遗迹入口,就在星市边缘,一块废弃陆块背面。
她收敛气息,如暗影疾行。
穿过巷道,前方豁然开朗。星市灯火稀疏,露出黑暗虚空。一块布满撞击坑的小型陆块,像死去的星辰残骸,静静悬浮。
遗迹入口,在陆块背面的裂缝深处。
洛清晚放缓脚步,神识铺开。
没有异常。
太安静了。
她眯起眼,扫过陆块表面的阴影,扫过附近漂浮的碎石。
瞳孔微缩。
左前方碎石阴影里,星力波动有不自然的凝滞。
右后方陆块凹陷处,空气流动被无形之物扰动。
不止一拨人。
他们在等。
像潜伏的猎手,等着猎物踏入名为“遗迹”的陷阱。
第四卷:因果缠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