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的路比林野想象中更难走。
凹凸不平的土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，彩钢板搭成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，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城中村气息。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擦过，车主警惕地瞥他们一眼，又匆匆离去。
周铁山在前面带路，步子很慢，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您刚才说那块地……”林野追上一步，“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一会再说。”周铁山头也不回，“先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周铁山在一扇铁门前停下。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，露出锈迹斑斑的底色。他左右看了看，然后轻轻敲了三下，停一秒，再敲两下。
门开了，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，看到周铁山后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周叔，快进来。”
这是个家庭式的小旅馆，走廊昏暗，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。房间在三楼，狭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窗帘拉着，光线很暗。
“先喝口水。”女人端来两杯白开水，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，带上门。
林野接过杯子，却没有喝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周铁山，等着下文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吗？”
周铁山点了根烟，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升起，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二十年前，这里还不是这样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，“那时候这里是一片老宅区，住着几十户人家。虽然穷，但邻里关系都不错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有人看上了这块地。”周铁山弹了弹烟灰，“开发商要拆迁，给的补偿款低得可怜。愿意签字的，没几家。大部分人都拖着，想多争取一点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然后就开始不太平了。”周铁山的眼神变得悠远，像是陷入了回忆，“先是有人半夜敲门砸窗玻璃，接着是家里电线被剪、锁眼被堵。再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开始有人失踪。”
林野的心猛地一紧：“失踪？”
“也不是真的失踪。”周铁山说，“是被带走的。开发商雇了人，趁着夜色把那些钉子户绑走，关到什么地方强迫签字。等放回来的时候，人已经变了，要么签了字，要么……就没再回来。”
“就没有人报警？”
“报警？”周铁山冷笑一声，“派出所的人来了又怎么样？开发商有关系，有后台。查到最后，永远是'证据不足'、'无法立案'。那些失踪的人，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。”
林野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二十年前的城中村，竟然如此黑暗。
“您说的这些，和我爸有什么关系？”
周铁山掐灭烟头，转头看着林野：“你爸当时还是记者，正在调查一起上市公司财务造假案。那案子查着查着，就查到了这块地上。”
“他发现了什么？”
“开发商的资金来源不干净。”周铁山说，“那些钱不是正当渠道来的，背后涉及洗钱、贿赂，还有……”
他再次停顿，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“还有命案。那些被绑架失踪的人，有些再也没有出现过。你爸收集了很多证据，准备曝光。但就在他准备发布报道的前一天，他……坠楼了。”
房间陷入死寂。
林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，几乎无法呼吸。二十年了，他一直以为父亲的死只是因为那篇报道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，却没想到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血淋淋的真相。
“也就是说，”他艰难地开口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，“我父亲当年调查的案件，和'守夜人'有关？”
“不仅有关。”周铁山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林野心上，“很可能就是'守夜人'第一次出手。那是他们崛起的第一步。”
林野猛地站起身，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。愤怒像火山一样在胸腔里喷涌，却找不到出口。
“所以秦守真……”他停下脚步，“他每年来这里，不是祭奠我爸，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炫耀。”周铁山接道，“炫耀他当年的'杰作'。这里是他成功的地方，是他让一个调查记者永远闭嘴的地方。他来这里，是为了提醒自己，也是为了警告别人。”
林野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那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，但他的怒火已经快要控制不住了。
“我要找到他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我要让他血债血偿。”
“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。”周铁山站起身，按住林野的肩膀，“秦守真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，势力根深蒂固。你这样贸然行动，等于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让我看着我爸被杀的地方，然后转身离开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周铁山松开手，走到窗边，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，“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。你爸当年调查的案件，背后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。只要能找到这个秘密，就能找到秦守真的弱点。”
正说着，周铁山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是沈未央。”
他接通电话，按下免提。
“我查到了。”沈未央的声音从那头传来，带着一丝疲惫，但更多的是兴奋，“秦守真每年去的地方，是城中村的一处老宅。那栋房子，现在已经被拆了，但在地下，有一个密室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“入口在一口井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