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尽，温婉刚走进车间大门，就感觉到气氛不对。
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，见她来了便交换着眼色散开。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——是审视，是幸灾乐祸，还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恶意。她的脚步顿了顿，心底已经猜到了七八分。
“听说了吗？她在日本期间泄露国家技术机密，卖国呢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不能吧？”
“怎么不能？你没看她整天鬼鬼祟祟的，日本人对她可不一样，指不定拿了什么好处……”
温婉的手指攥紧了工具包。昨晚上那张威胁纸条她还放在抽屉里没当回事，没想到对方的速度这么快，直接把谣言送到上级主管部门去了。
消息是从保卫科传出来的。举报信写得“有鼻子有眼”，说温婉在日本学习期间向日方透露了国内纺织机械的核心技术，还说她接受过日方的“特殊馈赠”。信直接送到了纺织局，现在厂里领导都知道了。
“我没有做过那种事。”温婉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眶微微发红。她去找王主任的路上，脑子里全是前世被冤枉时的情景——那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，比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还难受。
王永刚的办公室在三楼。温婉敲门进去的时候，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桌上摊着一沓文件，最上面那张纸她认得——是举报信的复印件。
“王主任，”温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，“我来是想解释一下那个举报的事。我去日本是光明正大学习，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厂里的事。”
王永刚抬起头，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：“我相信你没用，要有证据。现在不是我说信你就行的，上级领导那边要有个交代。”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：“这样吧，你把在日本的学习情况写个详细报告，包括每天学了什么、接触了什么人、用了什么资料，都给我列清楚。我向上面解释的时候也有个依据。”
温婉咬着牙点头：“好，我写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，走廊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。温婉目不斜视地走过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他们想毁了她，她偏要好好活着。
宿舍里，温婉把在日本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。笔记本、日记本、往返信件、学习资料……摊了一桌子。她一页页翻着，生怕遗漏了什么会被当成“证据”的东西。
那些笔记记得密密麻麻，全是她熬夜整理的技术要点。每一页都浸透着她的心血，怎么就成了“卖国”的证据？
“叩叩叩。”
门被敲响了三声。温婉打开门，方旭东站在外面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他什么都没问，只是把粥递过来，“你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沾牙，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。”
温婉接过碗，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心里。她确实饿了，也确实需要人陪。
“谢谢。”
方旭东走进宿舍，看到满桌子的资料和笔记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他们欺人太甚。”
“他们想毁了我，”温婉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。”
她把碗里的粥喝完，放下碗，眼神变得坚定：“我温婉行的正坐得端，不怕他们查。日本那边学的所有技术都是光明正大的，资料也是经过厂里同意才带回来的。真金不怕火炼。”
方旭东看着她，突然想起在日本的时候，温婉每天最早到车间，最晚离开。那些笔记他见过，每一页都写得认认真真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马虎。
“我帮你一起整理。”他说，“两个人快一点。”
两人埋头整理了一整个下午，把在日本期间的学习内容、时间线、接触人员都梳理得清清楚楚。温婉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任何可能被误解的地方。
天色渐暗，方旭东却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“你先回去休息吧，”温婉说，“这里我一个人可以的。”
“我再陪你一会儿。”方旭东犹豫了一下，“对了，我下午去找了个人，打听了一下举报的事。”
温婉抬起头：“谁？”
“李建国。”方旭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查到是谁在背后搞鬼了。是李建国，他买通了厂里的一个人写的举报信。那个人是后勤的临时工，专门负责往上级部门递材料的。”
温婉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了，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，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。
“原来是他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我说怎么动作这么快，原来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整个人像是凝固在了黑暗里。
“婉儿……”方旭东站起来，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。
“旭东，”温婉转过身，眼神亮得惊人，“既然他们不择手段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前世今生加起来的账，是时候该算一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