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收组的皮鞋声在车间里回荡，像一记记鼓点敲在温婉心上。她站在三号织机旁边，看着那几个穿西装的人在一排排机器之间走动，手里拿着记录本，不时停下来查看数据。
“断头率多少？”为首的那个人问身边的记录员。
“百分之一点二，比上周又降了零点三个百分点。”记录员回答。
那个人点点头，在本子上写了几笔。
温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她早上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工装，蓝色领口洗得发白，袖口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。这是她唯一像样的衣服了。
方旭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：“别紧张。”
“我没紧张。”话虽这么说，她的声音却有些发紧。
“你手心的汗都沾到我袖子上了。”
温婉低头一看，果然，自己不知不觉中出了一手心的汗。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嘴角却依然抿得紧紧的。
验收组的人在一号到十号织机之间来回走了三遍，记录了厚厚一沓数据。最后，他们集中在车间办公室，开始汇总结果。
温婉想跟过去看看，却被王永刚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。”王永刚说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她只能站在门外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机器的咔嗒声在耳边回响，像是在给她数倒计时。
方旭东一直没有走。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，手臂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后背，像是在给她撑腰。
“真的没事的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的方案我看过，数据在那儿摆着呢。”
温婉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她知道自己的方案没问题，但知道和放心是两回事。这几个月来，她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，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，就是为了这一天。如果验收不通过，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问题，整个车间都要跟着遭殃。
门里偶尔传来翻纸的声音，还有几句模糊的对话。温婉听不清内容，一颗心悬在半空中，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像是被人用慢镜头拉长。十分钟，二十分钟，半个小时……她的腿站得有些发麻，却不敢动一下。
终于，门被推开了。
王永刚率先走出来，脸上带着笑意。那笑容一开始还很克制，但慢慢地，变得越来越明显，最后竟有些眉飞色舞的意思。
“通过了！”他大声说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，“各项指标全部达标！温婉，你立了大功！”
温婉愣了一下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眨了眨眼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——王永刚确实在笑，验收组的人也在点头。
“真的……通过了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通过了！”王永刚重复了一遍，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断头率降到百分之一点二，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三，超出预期目标三个百分点！等技术推广到全厂，这个数字还能往上涨！”
百分之二十三。温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，眼眶突然有些发热。她成功了，真的成功了。
方旭东一把抱住她，力气大得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“你做到了！”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，带着颤抖，“我就知道你可以的！”
温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。这几个月来承受的所有压力、委屈、恐惧，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，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前襟。
方旭东抱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就像哄一个孩子：“好了，没事了。你做到了，真的做到了。”
周围的工人围上来恭喜她，刘秀英站在人群后面，嘴角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意。周师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，语气有些别扭：“哼，算这小姑娘有点本事。”
温婉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孔，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。
晚上，厂里举办了庆功宴。食堂里摆了几桌，王永刚特意让人买了几瓶好酒，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。
温婉不会喝酒，但架不住众人起哄，只能硬着头皮喝了几杯。酒很辣，她的喉咙火辣辣的，脸颊也渐渐染上了红晕。
宴席散去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全黑了。方旭东扶着她往外走，夜风一吹，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。
“头晕吗？”方旭东问。
“有点。”她老实回答。
“下次别喝这么多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沿着厂区的小路慢慢走着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四周很安静，只能听到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。
走了一段路，温婉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？”方旭东回过头看她。
“我想我爸妈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脆弱。
方旭东愣了一下，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：“那我们明天去看看他们？”
她点点头，眼泪又流了下来。这一次，不是因为难过，而是因为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回家告诉爸妈——你们的女儿，有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