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断墙豁口,林阿蛮已经坐在草席上,手里的狼毫笔在泛黄纸页上划出深沟般的墨线。昨夜梦里那场震动还在骨头缝里震,她没睡踏实,一睁眼就翻出梦境手札,把昨夜画的草图重新描了一遍。地基三尺,斜撑四角,横闩锁梁——每一笔都抠得死紧,像是不把这房子钉死在纸上,它就会在下一波震里塌进泥里。
她撕下旁边一页空白纸,用炭条写下“施工五步法”,字写得又大又狠:一拆危墙、二埋深基、三立主柱、四加斜撑、五锁横闩。最后一条她圈了三遍,又在旁边批了四个字:“省此必塌。”写完卷起图纸,拿麻绳捆好,塞进怀里,起身时腿还发僵,那是昨天走废墟走出来的。
风从东棚那边吹来,带着木屑和旧瓦的土味。工匠头领蹲在西头那间危房前,正指挥两个学徒量地基坑位。他抬头看见林阿蛮走过来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说话,眼神却等着她开口。
她没废话,掏出图纸展开,压在一块青石底下。纸面被风吹得微微翘边,她伸手按住一角,说:“照这个建。”
工匠头领低头看,眉头立刻锁成疙瘩。他伸出手指点着那根斜撑线:“这玩意顶梁?不是直柱承重,你让斜的扛?我们三十年没这么干过。”
“老法子塌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你去看看昨天倒的那两间,墙角先裂,梁没断,是角撑不住。斜撑分力,不让墙角吃满劲。”
旁边一个老匠人探头看了一眼,嘟囔:“看着就不牢靠,风一晃不得散架?”
林阿蛮没理他,转身从地上捡起两根短木,再拿一块破板当墙,摆在地上。她用力一推板子,直立即倒。她又加一根斜木顶住墙角,再推,纹丝不动。
“瞧见没?”她说,“直的容易折,斜的能卸力。你要信夯土,我不拦你,可人睡屋里,不能靠运气活着。”
人群静了几息。工匠头领蹲下身,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地基线慢慢划过去,又抬头看看眼前这间歪斜欲倒的危房。半晌,他吐出一口气:“行。拆西头这间,留半边作对照。要是新法子真能扛住,我带头改。”
他回头喊:“备料!拆墙!”
碎瓦哗啦响起来。几根粗木从屋顶垮下,砸在泥地上腾起一阵灰。苏青黛不知什么时候到了,没穿外袍,只一身利落短打,袖口一挽,直接上前扛起一根长木就往料场送。她一趟走三根,肩不晃,步不乱,回来时额上一层薄汗,袖子抹一把,又去搬下一批。
有屯妇站在边上迟疑,见护卫统领亲自上手,也咬牙卷起袖子加入清场。没人说话,但动作快了。
林阿蛮没跟着搬。她蹲在即将开挖的地基坑位前,用手掌丈量宽度,嘴里默数:“三尺深,两尺宽。”她掏出随身带的木尺比对,发现坑位偏了半寸,立刻叫停:“重划线。这边多挖五指。”
施工队停下,有人皱眉:“差不了多少,何必较真?”
“第一根柱子歪了,整栋房都歪。”她盯着那人,“你想住歪屋?”
没人再吭声。重新划线,开挖。她守在坑边,看每一铲土被挖出来,检查柱脚石是否平整。石头摆上去,她亲手调角度,要求“卡槽必须对齐”。有一块石基稍斜,她直接抬脚踹开:“换一块。这不是铺地,是保命。”
太阳爬到头顶,工地热了起来。木料堆得整齐,旧墙拆得只剩半截,新基坑已见深底。工匠头领站在边上,手里捏着那张图纸,反复看了几遍,终于低声对身边学徒说:“记下来。斜撑角度,四十五度,不得少。”
林阿蛮站在地基坑旁,手里还握着木尺,指尖沾着土。她抬头看了眼天空,云层厚而不散,像压着什么东西。她没动,也没走,只是盯着那根将要立起的第一根主柱。
苏青黛走过来,站她身后半步,没说话,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风穿过断墙,吹起林阿蛮袖口的布条。她抬手摸了下发髻,木簪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