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地基坑边的土块发白,林阿蛮站在刚立起的主柱旁,袖口卷到肘部,手里攥着一根木尺。她没看天,也没看人,只盯着那根笔直向上的柱子——稳了。昨夜梦里晃动的屋梁、塌陷的墙角,全被压在这一根实打实埋进三尺深坑的木头上。
她转身,拍了拍手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工地零星的敲打声:“都过来。”
人群从各处聚拢。有人还扛着拆下来的旧梁,有人蹲在料堆旁啃干饼。工匠甲擦着手走过来,脸上沾着灰,眼神却亮着。他知道要干什么。
“柱子立住了,接下来是墙。”林阿蛮走到一块空地,指了指地上用石灰画出的方框,“老法子砌砖垒石,慢,费料,还缺人手。咱们不等了。”
她说完,冲工匠甲点头。
工匠甲立刻动手。他搬来两块厚木板,卡进预埋的槽口,形成一个约一尺宽的夹槽。旁边几个学徒递上筛好的黄土,混合着切碎的麦秸,一层层填进去。每填一层,他就提起石夯,用力砸下。三遍,不多不少。然后拆模,一段半人高的夯土墙就立在那里,表面平整,颜色沉实。
“这玩意能扛风?”村民乙挤在前头,伸手摸了摸墙面,又抠了一下,“看着像灶台糊的泥巴。”
“你家灶台糊三年也不裂。”林阿蛮冷笑,“可你家灶台没人推它。”
她回头喊:“泼水!”
两个屯妇提桶上来,把整桶水哗地泼在墙上。水顺着表面流下,留下湿痕,但没有剥落,没有软化。她又让人拿木棍去撞,连印子都没留下。
“七日定型,三个月硬过青砖。”她扫了一圈围观的脸,“谁说快就是偷懒?快是命留得久一点。地震不会挑日子,咱们也不能靠老法子磨到明年。”
人群静了下来。有人低头看脚下的土,有人伸手去蹭那段新墙。
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,手里抱着算册,眼镜片在阳光下一闪。她没说话,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炭笔,在纸上刷刷记了几行数字:人工、材料、工期。写完又翻前面几页,比对旧式砖墙的数据,眉头越皱越紧。
半晌,她抬头:“照这个法子,全屯改建,省四成开销,工期缩一半。”
“那就全屯推。”林阿蛮立刻接话,语气像砍刀落地,“通知下去,每户抽一人来学,先建五间样板房。工分照计,建得快、建得好,额外加粮。”
她顿了顿,转向身边人:“去请孙秀才,让他把这法子写成册子,一人发一本。识字的教不识字的,三天内,人人都得会画这夹槽尺寸。”
话音落下,没人再嘀咕。省钱、省时、还能防震——三个字砸下来,比夯锤还重。
村民乙咬了咬牙,上前一步:“我先试。”
他接过木模,学着工匠甲的样子摆好,填土,夯打。第一下太轻,土没实;第二下太狠,偏了角度,脱模后墙角裂了一道细缝。旁边有人笑出声:“看吧,还是不行。”
林阿蛮走过去,没骂,也没扶,只把木模重新卡正,说:“一层土,三锤实,慢比快快。”她亲自示范一遍节奏,每一锤落点均匀,力道一致。
村民乙抹了把汗,重来。这次夯完,脱模一看,墙面平整结实。他咧嘴笑了。
五户人家当场报名,自发分成两班,轮流作业。泥土翻飞,石夯起落,第一面完整夯土墙渐渐升起,在阳光下泛着微黄光泽,像一块被压实的秋田。
柳如烟坐在临时搭的账台前,合上算册,墨笔搁下。她看了眼那面正在长高的墙,起身准备去仓库核对物料清单。
工匠甲带着两个学徒继续装模填土,动作熟练。
林阿蛮站在施工现场中央,袖口沾灰,指尖蹭着墙上未干的土屑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面正在夯筑的墙体,看它一寸寸向上生长。风穿过断墙豁口,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。她抬手拨开,木簪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