夯土墙一天天往上长，林阿蛮每天清早第一件事就是绕着十栋房基走一圈。她不说话，只看墙角接缝、夯痕深浅、木模拆卸后的平整度。哪一段歪了半指宽，她立刻喊停，让人扒了重来。工匠乙蹲在边上补灰缝，头也不抬：“你这眼睛比尺子还狠。”
“尺子量得出直，量不出命。”她把木尺插进腰带，袖口一甩，“地震不来则已，来一次就得扛住。咱们没那么多命赔。”
赵铁柱带着一队人从东边运土过来，肩上麻袋压得背弓着，脸上全是汗泥。难民己跟在他身后，步子踉跄但没掉队。两人把土倒进筛筐，麦秸混进去，搅拌成糊状，一层层往夹模里填。第一天他夯得太急，三锤下去土没实，脱模时墙角塌了一块。旁边有人笑出声，说这墙建给老鼠住还差不多。
工匠乙走过去，脚踩在裂口上，抬头问：“你还想住进新屋不？”
难民己低头，声音闷：“想。”
“想就别图快。一层土，三锤实，慢比快快。”工匠乙把石夯递给他，“你来。”
他接过夯，重新填土，一锤，两锤，三锤。节奏稳了，墙面也硬了。第三天，他独立夯完一面西墙，直线笔挺，连林阿蛮走过时都多看了两眼，在工分簿上划了一道红杠。
白日赶工，夜里点火。几盏油灯挂在断墙豁口，照得工地像烧着一圈黄边。赵铁柱安排三班轮作，谁累了就去窝棚睡两个时辰，醒了再上。他自个儿几乎没合眼，白天盯人，夜里清点物料，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有次差点栽进刚挖的地基坑，还是难民己眼疾手快拽了一把。
“你别死在这儿。”难民己咧嘴一笑，“我还等着你给我发新房牌呢。”
赵铁柱拍他肩膀，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：“等你住进去，请我喝一碗稀粥就行。”
第五天起，第一批墙体封顶。主柱立定，横梁架上，屋顶用轻质木架搭出坡形，铺上防水草席与压脊泥条。林阿蛮亲自爬梯检查每一根榫头是否卡牢，发现一处松动，当场叫人拆了重装。“第一根柱没立正，整栋房就歪了。”这话她不再说给某一个人听，而是让工匠乙传遍所有施工组。
第十天，第七栋房的门框安上了。那是一块旧门板改的，边缘锯得不齐，但刷了桐油，结实光亮。难民己站在门前，伸手摸了又摸，指尖蹭下一点木屑，攥在手里没扔。晚上收工点名时，赵铁柱当众递给他一块刻着“七号北屋”的木牌。
他接住，没吭声，转身走到那间还没封窗的房子前，把木牌钉在门框上。风从空荡的窗洞吹进来，吹得他破旧的衣角啪啪响。他站着没动，直到月亮升到头顶。
最后两天连着小雨。众人慌了神，怕新墙受潮软化，纷纷跑去搬油布盖墙。林阿蛮早让人备好了，每栋房关键墙面都覆了双层防雨布，檐口还加了导水槽。雨水顺着草席流下，渗不进墙体。她蹲在墙根抓起一把土闻了闻——干的，结块的，像晒透的秋田。
雨停那天，十栋新房整整齐齐立在屯中央。门窗敞着，阳光照进屋内，照出地面新铺的夯土地面，平得能映人影。墙厚近尺，敲起来咚咚响，比石头还实。村里的老人拄拐来看，摸着墙面摇头：“活了六十岁，没见过女人带头盖出这么牢的屋。”
年轻些的直接问赵铁柱：“啥时候轮到我家？”
“抽人来学，就能排号。”他站在新建的东屋前，大声宣布，“会夯墙的，工分翻倍；全家上阵的，优先分房！”
人群嗡地炸开。有人当场报名，拉着孩子就要来干活。工匠乙开始教新人画夹槽尺寸，拿炭笔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写“宽一尺，高二尺，上下对齐”。难民己站在边上，居然也能讲出几句要点：“填土不能满，八分够；夯锤落下要垂直，斜了就漏力。”
林阿蛮没参与热闹。她站在最后一栋房前，手里捏着那段最早立下的主柱残片，是当初拆旧屋时留下的。她把它埋进新房门槛下，踩实泥土，站起身拍了拍手。风从远处河岸吹来，带着湿气。她抬头看了眼河道方向，眉头微皱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没人听见。
赵铁柱走过来，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：“那边……水位看着比去年高。”
她没答，只把木尺收回腰间，转身走向下一排待建的房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