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栋新房在晨光里排开,屋脊上的草席还沾着夜露。林阿蛮站在最后一间门槛前,脚边泥土被踩得结实。她没回头,只问:“赵铁柱,人能调多少?”
赵铁柱正擦汗,闻言一愣,“还能调二十来个,都是夯过墙的熟手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抬手指向河岸,“堤坝加高两尺,主段加厚一倍。再挖三条泄洪渠,位置由苏青黛定。”
旁边有人嘀咕:“水都退了,还折腾啥?”
林阿蛮转过身,目光扫过去,“去年塌了三丈,淹了半屯。今年不塌,明年呢?后年呢?你们觉得老天会按你们歇工的日子发水?”
没人接话。
她不再多说,卷起袖口往河边走。赵铁柱赶紧招呼人跟上。苏青黛已经在岸边蹲了半刻,手里捏着一根细枝,在泥地上划出几道斜线。
“主河道受压太大,”她头也不抬,“这里、这里、还有那边洼地,开渠分流。水势能卸六成。”
林阿蛮俯身看图,点头,“那就这么定。”她抓起一块石片,在地上敲出清脆响,“今天开工,不等明天。”
赵铁柱咧嘴一笑,“行,还是你说了算。”他转身吼,“扛锹的都过来!分两班,白日筑堤,夜里运石!”
人很快聚齐。村民丙抱着一把旧铁锹跑来,裤腿卷到膝盖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劲儿。他没说话,把锹往地上一插,站到了队列里。
土是湿的,雨季刚过,一铲下去泥浆四溅。赵铁柱带头挖基槽,一锹下去震得虎口发麻。他啐了口唾沫,继续干。其他人跟着动起来,铁器撞上碎石的声音接连响起。
苏青黛沿着预定线路走了一遍,用炭笔在几块木牌上标了记号,插进地里。她动作利落,没一句废话。偶尔有民工凑近问渠深几许,她只伸出手比两拃,“到这里。坡度缓,水流才稳。”
中午日头上来,泥地蒸出潮气。林阿蛮蹲在一处塌陷坑边,用手抠起一块土。表层结壳,底下却松软如粉。她捏了捏,土块碎成灰末,从指缝漏下。
“这土撑不住重压。”她说。
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那咋办?换土?”
“换不了那么多。”她站起身,看向远处芦苇荡,“去割些根粗的芦苇,截段埋进去,再栽紫穗槐。根系缠住土,比夯还牢。”
有人皱眉:“草能顶啥事?风一吹就倒。”
林阿蛮没理他,对村民丙说:“你带两个人去割芦苇,挑老根的。回来我教你们带土移栽。”
下午风起了,吹得新插的旗杆哗啦响。那是他们用来标记进度的——每完成一段堤防,就插一面红布条。旗子多了,远远看去像一排晾晒的血布。
夜里点灯赶工。油壶挂在木桩上,火苗被风吹得歪斜。赵铁柱带着人往堤上运石,一趟接一趟。肩上的麻袋磨破了皮,他也顾不上。村民丙背不动整块条石,就和别人合伙抬,脚步踉跄却不肯停下。
第三天清晨,第一道泄洪渠初具轮廓。苏青黛跳进沟底,拿尺量宽窄。她抬头对岸上喊:“东侧收窄半尺,不然水速太急,会冲垮坡面。”
林阿蛮在渠口蹲了许久。她伸手摸底土,忽然停住。土色不对,夹着碎木和黑石渣,不像河床沉积。她抓了一把,揉开,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不是自然淤积。”她低声说。
苏青黛听见,跳上来站到她身边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多话。林阿蛮起身,从腰间抽出木尺,在异常区域四角各画了个圈,然后命人立桩标记。
“先不填。”她说,“留着。”
工程继续。芦苇运到后,林阿蛮亲自示范如何带土团移栽。她把麻绳剪成段,一圈圈缠住根部,再埋进沟里压实。村民丙学得快,第二棵就能独立操作。到第五天,两岸已连片栽下三百余株,嫩绿的新芽在风里晃。
堤坝一天天变高。原来只到小腿,如今已齐腰深。夯土层叠而上,每一层都经石锤反复击打。赵铁柱亲自监工,谁敢偷懒少夯一遍,他就让人扒了重来。
“你比林阿蛮还狠。”有人抱怨。
“她是为命,我是为脸。”赵铁柱冷笑,“她盯的是洪水,我可不想哪天被人指着鼻子说——瞧,赵铁柱修的堤,狗都拱得穿。”
一个月后的早晨,最后一段堤防封顶。苏青黛沿着主渠走完全程,回来点头:“通了。”
林阿蛮站在最高处环视。三条支渠如指叉伸向低地,主堤加高加厚,外坡植满固土植物。阳光照在湿土上,泛出微光。远处河水静静流着,看不出暴戾痕迹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心的老茧,又望向那片标记区。桩子还在,周围无人靠近。
赵铁柱走过来,喘着气,“下一步干啥?”
她没答,只说:“收工。”
众人开始收拾工具。村民丙把铁锹绑好,扛上肩。他路过那段未回填的渠底时,脚步顿了顿,但终究没多问。
苏青黛走到林阿蛮身边,声音很轻:“要查吗?”
林阿蛮看着那几根孤零零的木桩,风吹得它们微微晃动。
“先让屯子安稳几天。”她说,“等他们睡得踏实了,再掀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