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仍压着青石阶,风卷起炉脚那张“寻味启事”,纸角贴在沈禾的布鞋上。她没抬脚拂开,只低头看了眼,伸手将蒲扇轻轻靠在挂炉旁。炭火已熄,灰里还埋着余温,她命人抬出一座新炉——三面青砖围合,顶上窄道直通高空,底部隔层蓄热,形制与先前不同。
沈禾挽起袖口,露出虎口那道旧疤,亲自将整羊穿钩悬吊。她不急点火,先铺底炭,引松枝微燃,火光如豆,在她眼底跳了一下。她闭目轻嗅,等烟气方向稳定,才撒下枣木碎屑与干橘皮。青烟初起时浓,她不动声色,待烟色转淡、一线直上,方才挥手封炉门,低声道:“慢熏。”
台下人群静了下来。刚才那场烤肉带来的余韵尚未散尽,此刻又见她从容布火,动作无一多余,连风门开合都恰到好处。有人低声说:“这才是真功夫。”旁边人点头:“火候是养出来的,不是抢出来的。”
沈明珠站在西侧炉前,脸色比纸还白。她盯着沈禾的一举一动,手指掐进掌心。片刻后,她猛地转身,喝令仆从:“搬炉!照她的样子摆!”
不多时,另一座挂炉立起,形制相似,却少了底部隔层。沈明珠亲自上手,命人堆柴加火,松枝未燃尽便投柏片,柏片尚潮又塞枣木。她催促鼓风,铁皮风箱拉得震天响,炉内积烟迅速膨胀。她额头沁汗,眼神发狠,仿佛要烧穿那堵砖墙。
火势渐猛,烟却不出膛,反而在炉内打旋。她察觉不对,想调风门,可火已压不住。忽听得“轰”一声,炉角炸裂,火星飞溅,点燃了台边垂挂的布幡。火焰腾起半丈高,众人惊呼后退。
沈明珠尖叫一声,转身就逃。慌乱中发簪勾住垂帘丝线,“啪”地断裂,坠落在地。她顾不得捡,只捂头奔向后台,脚步踉跄。人群目光却钉在她鬓角——右侧发丝散开处,赫然浮着一枚赤红胎记,形状如翻卷火舌,边缘泛亮,似曾用药水遮掩。
台前一阵死寂。
随即,一个卖炊饼的老妇摇头开口:“从前听老人讲,御厨传人练火入骨,血脉里有火烙印记。可这印子……怎么像是烫出来的一块疤?”
话音未落,孩童拍手唱了起来:“假千金,怕烟火,一烧就跑丢发钗!”笑声炸开,愈演愈烈。有人附和:“连炉子都管不住,还谈什么传承?”另一个声音更高:“你们瞧她那记号,跟户部裴郎中的不是一模一样?早听说他身上也有火印!”
哄笑如潮水漫过台面。沈明珠躲在帷帐之后,右手死死压住鬓角,左手紧握发簪,指尖渗出血来。她想将簪子插回头发,手抖数次,终究未能稳住。
沈禾仍立于炉侧,围裙沾灰,袖口微扬。她低头调整风门,指节因长年操持灶火而略显粗粝。她没看沈明珠藏身的方向,也没回应任何议论,只静静望着炉顶那一缕细烟,缓缓上升,融入暮色。
台前百姓交头接耳,目光不断扫向后台阴影。笑声未歇,立场已变。
沈禾抬起左手,将宽袖重新拉下,遮住虎口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