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渐渐转凉,汉林监狱里的空气也变得有点凉了。
活动室。
发出一种杂乱但是有秩序的声音。
有一些身体比较瘦弱的人正在运动。
从表面上看,都是自发形成的,并且做得很有条理。
林峰穿了一件黑色短袖,外面再穿一件黑色夹克。
夹克衫的链子没有拉开,两边各挂着一条。
中间的黑色短袖不断摆动,从而形成腹部的弧度。
林峰穿的是黑色布鞋。
一遍又一遍地做引体向上,在监狱里。
从不放过锻炼自己的机会。
从一开始接触黑鸡公牛党的人,他就觉得在这些地方身体健康并不是必须的。
特别是见识过李大头的厉害,他也更加的羡慕,也更加的渴望起来。
一个月的时间,林峰的肌肉就出现了明显的隆起。
腹部的肌肉已经慢慢鼓了起来。
挥动肢体的过程中,隐约有着不小的力量。
林峰和李大头过招,在李大头手中能坚持三个回合已经算是很不错了。
林峰刚开始抵挡不住李大头的一拳,而且李大头打出去的一拳只用了三成力气。
“呼。”
做好今天的运动。
林峰把黏在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擦干净,汗也擦掉了。眼睛还有些微微发酸、发胀的感觉,这是被汗水浸润之后产生的感觉。
林峰觉得这样很好。
一点点变强的感觉让他很满意。
他也知道,光有劲儿是不够的。地狐帮的人不是用拳头能对付的,他们很狡猾,隐藏在各种规矩之后,行动时从不留下自己名字。
只有知道了他们怎么动了,才能够去触动他们。
林峰回到自己的铺位上,从枕头下面把笔记本取出来,在新一页上写了起来。
熄灯前20分钟的时候,活动室里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往回走了。
林峰没有动。他蹲在墙角处看洗衣房后面的门。
门为铁制,已经脱漆了一半。
每周三下午会有两个人从那里进进出出,手里拿的是鼓鼓的编织袋。
第一次他认为是送脏衣服来的,第二次他就数了数,进去的时候有两只袋子,出来的只有一只。
少了一只的去了哪里。
回到铺位之后,他拿出笔记本打开。
纸张已经用去大半,四周边缘出现了毛边。他把近两周记录的内容逐条查阅:换班的时间、看守的人名、放风场中说过的两个人的名字、地狐帮每天行走的路线等。
字迹很乱,但是他自己看到的就是这样的。
看了一会儿之后,他的笔尖就触到纸上了。
眼睛已经很酸了。
不是汗蛰酸那样从里面向外顶出来的酸,而是有人用手指从眼球后面推出来的。咬着牙没有停下来。
纸上的字动了。
很轻,仿佛被水泡过又收起来了。
几条原来没有关系的记录自己聚到了一块儿。
在三行文字下面逐渐显现出来的一句话是:
“周三下午三点,老赵换班,洗衣房的后门十分钟之内都没有人。”
编织袋由该处进入,由该处离开。
林峰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把本子合上了。
手掌心里是潮湿的。
这本事他摸索了三个星期,只摸出两条规矩:一是它只认他亲眼见过、亲耳听过的东西,他不知道的事,本子上一个字也长不出来;二是用一次,人就虚一次,得歇好几天才缓得过来。
将本子放回枕头下,然后躺下后一直看着天花板。
第二天就是星期三。
下午两点半的时候,林峰带着鼠力绕到了洗衣房后面。
鼠力腿脚很轻便,眼睛很尖利,蹲下之后可以保持不动大约半小时左右。
李大头把风的地方在走廊的另一头,如果出事了,他三秒钟之内就能赶到。
两点五十分的时候,并没有人。
三点钟的时候还没有人来。
三点零五分的时候,铁门打开。
出来的并不是拿袋子的人。
四个地狐帮的人,走在最前面的是姓崔的,脸上的旧疤很明显。
见到林峰之后笑了笑,笑得很轻巧,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个人出现。
“林峰。”他说,“狐力哥让我问你一句——你在数什么?”
鼠力先动。
他很快,但是只能保持一瞬间的速度。
姓崔的侧身让开之后,后面两个人就从两边围了上来。
李大头赶到的时候,鼠力已经被按在了地上,嘴角都破了。
警报响起的时候,四个人已经分散开了。
那天晚上鼠力就被记了一次过,关了三天禁闭。
林峰站到自己的床铺前望着空荡荡的床板,并没有说什么。
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取出笔记本一页页地看。
回到老潘所说的那天。
老潘说:“这周老赵有事可以休假,替他的是小周。”
他听了之后也记住了。
但是他在记的时候把它当成了闲话,在纸的边上写了几个小字。
在推演的时候,本子里没有把它算进去。
并不是他所见到的。
林峰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小字上面,停了很长时间。
终于明白缺少的部分在哪里了,也就是不能代替自己没有亲身见识过的那一部分。
缺少了一块之后,它就会按照剩下的来计算,计算得很快很顺利,看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,但是把人引入了陷阱。
鼻孔以下的部分比较冷。
他一擦手指上就出现红色了。
一滴,两滴。
林峰把血擦掉之后,撕了一张纸按在鼻子上,另一只手翻到了下一页。
笔尖落下来,写字的速度较慢:
下次再把缺少的部分补齐了之后再进行。
然后再干。
禁闭室的门在走廊尽头,是铁皮做的,敲的话会有沉闷的声音。
林峰每天都经过两次,并没有停下来。
他知道停下来也没有用处,因为鼠力在里面,他在外面,能做的只有把外面的事情搞明白。
上午放风的时候,他就去劳动车间了。
老潘正在用缝纫机缝补自己的口袋,那台老式缝纫机踏着很和谐的节奏。
五十多岁了,在这儿呆了八年,出去过两次又进来了,对监区的事情他比看守还清楚。
林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并没有说话。
老潘先开口问道:“你手上的伤,是自己弄的?”
“擦的。”
“擦的能擦到鼻梁底下。”老潘没有抬头,“说吧。”
林峰蹲下来,压低了声音:“洗衣房后门,周三那批袋子,是从哪儿走的。”
缝纫机不再发出声音了。
老潘咬断了线头之后,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他。目光并不凶恶,但是非常沉稳,仿佛在称他的体重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要问的问题是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上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,现在在四号监区。”老潘说,“不是被打的,是被记过的。三次。”
林峰没有后退。
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包香烟,两棵,是攒了半个月换来的。
把东西放到缝纫机台面上,向前推了半寸左右。
老潘看了下那包烟之后就笑了。
“你是用这个来买命的吗?”
“不是买命。”林峰说,“是买你一句实话。你如果不想说,我就拿走,以后也不再问了。”
老潘把烟收进袖口的动作很快,甚至可以算作是练习过的样子。
“袋子不进洗衣房。”他说,“洗衣房是个幌子。真走的是探监口,每周三下午,家属探视结束那会儿,人多,乱。”
林峰心里那口气沉了下来。
他的方向记错了。
整整三个星期他看的地方都是错的。
“还有。”老潘的声音更低了,“这事不是狐力一个人能办到的。探监口的登记,得有人签字。”
“是谁签的。”
老潘没有回答。他又踩了缝纫机几下,针脚就又响了起来,一针一针地缝着。
“你要是聪明,”他说,“今天这些话,就别写到你那个本子上。”
林峰的手指微微颤动。
“什么本子。”
老潘笑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。
……
放风场水泥台上面有一个坐着的人。
灰蓝囚服,袖子卷到小臂处,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非常干净,和一般的手指不太一样。旁边有大片空白的地方,没人敢坐。
狐力。
林峰走到这里就停了下来。
“坐下。”狐力说。
林峰没有坐。
狐力并不恼怒,他抬起头来看着他,目光非常平和,仿佛在打量一件货。
“你叫林峰,进来四个月。”他说,“我听说过你,你练得挺勤。”
“锻炼一下。”
“这地方没人练着玩。”狐力说,“练的都是要用的。”
风吹到铁丝网的地方发出声音。
“我不喜欢绕。”狐力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,“你在打听袋子的事。我不问你从哪儿听来的,我只说一句——这事你插不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要插进去的人,都得先有一个位置。”狐力说,“你没有。你连自己这边的人都保不住。”
林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。”狐力说,“你帮我看着鼠狼帮那几个人,谁不听话,你就告诉我。半年,你出去的时候,我让人给你写一封表现良好的材料。”
这话很轻,轻到可以说是跟天气一样。
林峰明白。这不是收买,这是把他往刀口上放,一旦他点了头,鼠力、李大头就会防着他,而他一旦失手,狐力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。
“我不做这个。”他说。
狐力点了下头,仿佛早就猜到了答案。
“那我换个说法。”他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灰,“你查你的。我不拦你。”
走了一两步之后又停下来,然后回头。
“只提醒一句——周三那天,站在洗衣房后头的,不止你一个。”
林峰感觉自己的血液已经变得有些冰凉了。
那天他见到的是崔姓的带着三个人。但是“不只你一个人”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也在看,而且那个人是谁,狐力心里有数。
回到铺位时,天色已晚。
林峰坐在床沿上,拿出笔记本翻开。
他没有写。
他看到这些字的时候,一行接一行,在心里把老潘说的话回想一遍:探监口、签字,还有别人在看。
又觉得眼睛很酸。
将手指按在眼窝处,用力按了两下将冲动压制下去。
现在无法使用。
用了也没有用处,因为本子只记录他知道的内容,而他所知道的内容还缺少一块:签字的人是谁、盯着袋子的人是谁。
收好笔记本之后再放到枕头下面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一个月以来都没有做过的事情,也就是躺下之后闭上眼睛想人。
并不是要怎么打,而是要谁来打。
老潘知道,但是不愿意全部说出来。老潘不说全,是因为怕。而怕的东西,是可以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