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的早晨总是很忙。六点半，闹钟响了，唐果立刻睁开眼。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灰白的光，照在床头的多肉上。她坐起来，戴上眼镜，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手机还在播放昨晚录的语音：“今天也是超认真的一天呢，唐果最棒！”她笑了笑，关掉录音，起床洗漱。
地铁站人很多，像煮饺子一样挤。她在角落站着，背带裤的肩带被旁边人的包撞歪了，也没空扶正。出站后快走十分钟到公司，刷卡进门时保安老张说：“小唐，今儿气色不错。”她笑着点头，没停下脚步，直接去了行政部办公室。
她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，桌上摆着五盆多肉，花盆是她自己画的。她放下包，打开电脑，插上U盘开始整理报销单。打印机嗡嗡响，纸一张张出来。她核对金额，贴发票，编号归档，动作很快，像机器一样熟练。
隔壁的小李已经来了半小时，一边吃包子一边看手机。他三十岁左右，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，领带松松垮垮。八点四十七分，他吃完最后一口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，转头说话——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“现在招人，是不是优先要已婚的？”小李说，“我们组那个实习生，听说在谈恋爱，我挺担心的。万一哪天结婚休婚假，工作就乱了。”
唐果的手停了一下，继续压平一张发票。
小李没注意，接着说：“最怕的是单身女生。看着老实，谁知道怎么想的。单身不稳定，说不定哪天就辞职了。”
这话让她心里不舒服。
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夹，转过身看着小李。
小李正在打字，抬头看见她盯着自己。
“单身和跳槽没关系。”唐果说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，“我工作很稳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秒。
小李眨眨眼，勉强笑了笑：“哎哟，我没说你啊，我就随便聊聊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说我。”唐果还是看着他，“但我确实是单身，也没打算走。我在公司做了两年七个月，经手的报销单很多，从没出过错。我不结婚，也能把事做好。”
说完她转身回去坐下，打开Excel继续录入数据。屏幕的光照在眼镜上，手指敲键盘的声音稳定。
小李没再开口。他看了眼电脑，点了几个文件，最后关掉页面，盯着桌面发呆。那是他儿子画的一幅画，写着“爸爸是超人”。
他喝了口凉茶，低声说：“也是，谁还没点自己的生活。”
唐果没回头。她打开下一个文件夹，是一堆餐饮发票，抬头写着“客户招待费”。她一条条输入金额，核对日期，备注部门。阳光照到桌上，落在一个画了笑脸的仙人掌上。
九点十五分，前台打电话说办公用品到了。唐果起身去拿，推着小车走过走廊。电梯里遇到财务部的小王，两人点点头。回来时她在茶水间碰到保洁阿姨，顺手帮她换了桶装水。回到办公室，她把订书机、笔筒、便利贴分类放好，动作利索。
小李在写日报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继续打字。他的光标停住：“本月人员流动风险需关注……”他看了几秒，删掉，重新打：“本月团队运作平稳，无异常变动。”
唐果收好最后一盒回形针，坐下继续干活。她左手摸了摸腕上的红绳，那里有一点松了。这是去年妈妈寄来的，信里只写了四个字：“平安就好。”那时候她躲在楼梯间吃巧克力，边吃边哭。后来她戴上红绳，一直没摘。
十点零三分，她伸了个懒腰，肩膀咔哒响了一声。外面天亮了，云很薄。楼下传来外卖车的声音，“您有新的订单”，还有喊楼的喇叭声。她拿出包里的《小王子》翻了两页，书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，颜色比以前更暗了。
她合上书，喝了一口温水，继续核对下一组单据。
小李站起来去茶水间。路过她工位时慢了一下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走了过去。水龙头哗哗响，他接了杯水回来，坐下改PPT。
十点四十分，主管来收周报。唐果递上自己的，上面写着：报销单整理完、办公用品入库、会议室调整三场、更新通讯录。主管看了看，点头：“效率不错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她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主管走后，办公室安静下来。打印机偶尔出几张纸，键盘声不断。唐果打开夜校课表，确认晚上七点半有会计课，在备忘录写下“带教材+笔记本+充电宝”。她检查背包，把《小王子》放进侧袋，小心别压坏。
小李忽然问：“晚上你要去上课？”
唐果抬头：“嗯，夜校，学会计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头，“挺好，学点东西有用。”
她笑：“是啊，总得往前走。”
他没再说，低头改PPT。唐果也继续工作，核对交通补贴。她呼吸平稳，肩膀放松，眼神专注。
十一点二十三分，她完成最后一份归档，点击保存，关闭窗口。电脑跳出待办清单，所有任务都打了勾。她靠在椅背上，轻轻呼出一口气，感觉轻松了些。
阳光照进办公室，落在她的桌上。多肉的影子拉长，碰到键盘边缘。她挪了挪花盆，让那盆虹之玉能多晒会儿太阳。
小李站起来拿外套准备吃饭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。
唐果正在往包里塞耳机，动作轻快。她今天戴了草莓发卡，刘海别上去一小撮，露出额头。嘴里哼着歌，是最近常听的那首《慢慢喜欢你》。
他张了张嘴，最后说：“中午一起吃饭？”
“不了，约了同学讨论作业。”她抬头一笑，“下次吧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，开门走了。
门关上后，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。她没急着走，打开文档，新建一行字：“每天夸自己三次——1. 今天勇敢说了该说的话；2. 文件整理零差错；3. 发卡配背带裤，好看！”
她按下回车，合上电脑，拎包起身。走之前，她给每盆多肉浇了点水，动作轻柔，像照顾小孩子。
走廊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。她穿着平底鞋走向出口，背挺直，步子稳。阳光透过玻璃墙照进来，在地上划出一道亮线。她跨过去的时候，影子紧贴脚边，像一个踏实的句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