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兴在先生家里写完卷子,先生拿着卷子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。见他题题都会、卷面工整,心底十分满意,这才点头放四兴出门玩耍。
四兴满心欢喜,脚下一溜,直奔小翠家而去。
今日小翠祖奶心情格外敞亮,坐在屋中唠起许多陈年旧事,都是四兴从来未听过的新鲜趣闻。老人说话风趣,句句带着老一辈的烟火滋味,听得屋里几人笑声不断。大个坐在一旁,嘴里嚼着香甜的麻糖,跟着大伙一起大笑,笑声洪亮,震得屋里嗡嗡响。小翠妈妈手指头顶着他额头,说他吃东西跟四兴二伯家养的公猪一样响,这话一出,满屋子笑得更厉害了。
旁人只看见大个如今憨厚开朗,却不知他这辈子是实打实的苦命人。
大个的父亲是家中长子,底下还有两个弟弟。早些年世道混乱,一家子走投无路,跟着大批流民逃荒,一路颠沛流离逃难到了本村。逃荒途中不巧碰上乱兵劫匪,身上仅有的盘缠干粮被洗劫一空,大个的爷爷还挨了伤,一路拖着残躯才勉强落户在此。
本以为落脚安稳便能度日,谁料劳碌奔波伤身,爷爷没安稳多久,便撒手人寰,早早回到那世去了。
家里顶梁柱一倒,养家糊口的重担,就落在了大个爹娘身上。他俩从前家境尚可,从小没吃过苦、没受过累,哪里扛得住日日劳作、天天煎熬的苦日子?短短两年时间,夫妻俩积劳成疾,身子彻底垮了,前后相继病逝,丢下孤零零的大个这个孩子。
家,彻底散了。
家里老三看着家里实在熬不下去,便远赴州府谋生。外头地界大、活路多,能吃饱饭、能活下去,这一走,便在外地扎根落户,再也没有回来。
老二家里负担也重,膝下四个儿子、一个闺女,本就拉扯儿女艰难,如今还要赡养老母、照看年幼的侄子大个,实在无力支撑。万般无奈之下,老二动了把大个送人的心思。
可老太看着自幼孤苦的孙子,心里万般不舍,死活不肯让孩子再流离在外。老二没法子,索性带着全家搬出老宅,寻了村外一块空地,亲手盖了几间土坯房,分门另过,从此再也不管老宅的老小。
偌大一个家,最后就剩下老太和大个祖孙二人,相依为命,苦熬度日。
好在老太有一门织布踩麻的好手艺。村里谁家婚丧嫁娶、红白喜事,都会请她织被面、织花绳,空下来还得给了打麻绳。老旧的纺机麻车日夜吱呀作响,唧唧歪歪的声响,陪着祖孙俩熬过无数个日夜。村里人淳朴心软,看着一老一小可怜,平日里常常送些野菜剩饭、杂粮粗食接济,祖孙二人就靠着手艺和乡邻帮衬,勉勉强强活了下来。老二搬走之后,从此对老母不闻不问,老太这辈子,就靠着自己硬生生把大个拉扯长大。
眼看时近晚昏,屋里闲谈热闹,小翠母亲起身下厨做饭。祖奶兴致颇高,留着四兴在家陪自己吃个饭,也好跟大个喝两碗,四兴欣然答应,心里格外欢喜。
村里人从小随性,四兴和哥哥皆是如此。哥哥自小练的是手上手艺,讨生活过日子;四兴自小混在乡里,练的却是肚中酒量。小小年纪,酒量在同辈孩子里早就拔尖。
家里自酿的糯米黄酒,度数不高、口感绵软,四兴喝上好几碗,也才刚刚开胃。那时候乡下用的是十六两的老杆秤,一碗酒少说也有半斤分量。条件不错的家里都会自酿一缸黄酒,大个家也是,家里黄酒是日日不断。只是没有如今烈酒度数高,温温柔柔不呛喉,也难怪老一辈人个个看着酒量极好。
两人正准备摆碗倒酒,屋外忽然传来四兴母亲的呼喊声,催他回家吃饭。这叫声,听着都瘆人,四兴满心遗憾,只能悻悻告辞,满心不舍地回了家。
四兴兄弟俩自小感情不错,夜夜同榻而眠,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。每天夜里,都要聊到父亲厉声呵斥、催着睡觉,兄弟二人才肯闭嘴安歇,日日如此。
转眼夜深人静,约莫到了后半夜,村子万籁俱寂,四下静得落针可闻。
睡梦中的四兴,迷迷糊糊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这声音太熟悉了,是小翠!
刻在骨子的声音,绝不会听错。四兴心头一紧,猛地挺身坐起。
紧接着,窗户外传来小翠带着哽咽的小声呼喊:“老四,老四!祖奶没了!”
四兴心头咯噔一沉,当即应了一声,翻身下床,穿鞋就要往外冲。
隔壁屋的父亲被动静吵醒,怒气冲冲的骂声紧随而至:“深更半夜!不沾亲不带故,大半夜上门鬼嚎!你是要死去哪里?你个短命鬼!迟早要往没鸡屎的地方蹲一辈子!”
满口怒骂,四兴全然听不进去。他心里只惦记着小翠和离世的祖奶,一把拉开院门,拉着泪眼婆娑的小翠,快步朝着她家跑去。
踏进屋内,气氛死寂又悲凉。
小翠祖奶直挺挺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,已然没了气息。小翠母亲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,一边哭一边唱着乡下丧葬的哭歌,声声凄切。大个坐在床沿边,一只手死死捂着脸,肩膀不停抽搐颤抖,堂堂硬朗汉子,此刻早已泪流满面,压抑的哭声闷在掌心,让人看着心酸。
四兴静静站在大个身旁,看着慈祥的老太静静躺卧,往日和蔼可亲的模样历历在目,鼻头一酸,眼泪忍不住簌簌往下掉。
看了片刻,四兴轻轻拉了拉小翠的手,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和不敢置信:“祖奶……是不是还没走透?你看,眼睛还半睁着呢。”
闻言,大个伸出粗糙的手掌,从老太的额头轻轻往下抚过,一路抚平眉眼。可手掌抬起,老太半睁的双眼依旧没有合上。
小翠母亲哽咽着开口:“方才是睁得大大的,我已经抚过一次了,就剩这一点,怎么都不肯闭。”
说着,她又对着老太的遗体声声哭诉,劝慰老人安心离去、不必牵挂家中。
可无论怎么劝慰,老太的双眼依旧半睁半阖,始终不肯彻底闭上。
就在众人无措之时,大个转头看向四兴,声音沙哑低沉:“老四,老太太这辈子最疼你和小翠,你再来送送祖奶吧。”
四兴点点头,缓缓伸出手,刚触碰到老太的手掌,瞬间一股刺骨冰凉传来,冷得他指尖发麻,下意识缩回了手。
可转念一想,老太在世时,待自己如亲人、百般疼爱,有好吃的总会留他一份,事事惦记着他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这份情,四兴记在心里。
他咬了咬牙,再次伸手,紧紧握住老太冰凉的手。学着方才大个的模样,另一只手从老太的额头缓缓抚下,轻轻抚平眉眼,动作虔诚又郑重。
一旁的大个连忙低声念叨:“奶,老四来送你了,这下你该安心了。”
话音刚落,奇妙的一幕出现了。
方才始终半睁的双眼,竟缓缓合拢,闭得严严实实,彻底安详了。
屋里众人见此情景,悲恸的哭声瞬间更大了,满屋皆是哀声。
心绪平复些许,四兴环顾空荡荡的屋子,忽然开口问道:“大个,你家那老牲口二伯,怎么还没来?”
大个猛地一拍脑门:“哎呀!慌乱过头,把通知二伯的事给忘了!”
老太落地,得通知儿子,这是规矩,半点耽误不得。大个夫妻俩连忙起身,急匆匆出门去请二伯前来主事。
屋里只剩下四兴陪着小翠,静静守在老太床前,默默等候。
天色一点点泛白,窗外透出蒙蒙微光,天边渐渐亮起,大个的二伯才慢悠悠过来。
众人不敢耽搁,按照村里老规矩,合力将老太的遗体抬到村中堂屋停灵。
诸事忙活妥当,天已经大亮了。一家人挨家挨户登门,请全村乡亲过来吃早饭、帮忙料理丧事。
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,无论谁家红白喜事,不用多言,全村人都会主动上门搭把手,互帮互助,从不含糊。
众人匆匆吃过早饭,主事的长辈立刻安排腿脚麻利、脚程快的年轻人,四处奔走报丧,告知亲友邻里。
夜里守夜的差事,依旧落在了墙角、门槛两人身上。只因两人关系好,平日里出个门也都是一起结伴。因为前些时四兴伯母那事,到现在还有些后怕,这次两人就拽着四兴一起作伴。
四兴本就爱凑热闹、何况又是给祖奶看夜,自然没有推辞,一口应了下来。
白事忙活一整天,全村人各司其职、忙前忙后,日子过得格外快。
夜幕降临,堂屋门前照旧燃起一堆旺火,火光灼灼,照的堂屋前如白天一般驱。大个在火堆旁摆好小方桌,备好了满满一壶黄酒、一大盆炒花生、一碟炒黄豆,还有一盘红糖,专门留给守夜的三人食用。
刚入夜的时候,前来上香吊唁、慰问帮忙的村民络绎不绝。有人真心悲恸,有人假意附和,人来人往,热热闹闹,倒也不显孤寂。
待到夜色深沉,夜深人静,吊唁的人渐渐散去,到最后,再也无人前来。
偌大的堂屋前,最后只剩下四兴、墙角、门槛三人,静静守着灵堂。
没成想这一夜,怪事迭出、惊魂不断,吓得三人胆战心惊、又累又怕,彻夜难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