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主楼地基在凌晨五点被晨雾吞了一半，混凝土承重墙从地底延伸上来，表面渗着水，把墙根洇成一片深色。沈眠蹲在承重墙前面，风衣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，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，暗红光从纱布缝隙里渗出来。铁鹰站在她旁边，撬棍别在腰后，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色。他的触欲在掌心铺开，手指按在承重墙表面，从混凝土渗进去，从钢筋渗进去，从地基最深处渗进去。他摸到了。晶体。拳头大的晶体嵌在承重墙里，外面裹着一层混凝土，可晶体本身的暗红光从混凝土裂缝里渗出来，在墙面上映出一小片抖动的红。晶体的脉搏在跳，很慢，很沉，和贺崇年的心跳节奏一模一样。铁鹰的手指从墙面上收回来，指腹上留着暗红色的温热。他转过头，看着沈眠的脸：“晶体在墙里。有脉搏。”
沈眠蹲在承重墙前面，见欲在暗处睁开，从混凝土裂缝里渗进去，从晶体表面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晶体里全是贺崇年的欲望。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，执念中心是一颗心脏，心脏在跳，可心脏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灰。灰里面裹着法院主楼的地基图，东城毒枭的运毒路线，西城赌场的高利贷账本，南城码头的走私货单，北城幼儿园的人口档案。每一条线都从晶体里延伸出去，穿过承重墙，穿过地基，连向法院地下二层的罪业核心装置。备份晶体连着主晶体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晶体里全是贺崇年的欲望。连着地下二层的装置。”
法院地下二层的石室在凌晨五点被暗红光灌满，穹顶的裂缝里漏下血色的光，照在装置上，照在四王空壳上。阿九蹲在装置底座旁边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。她的听欲贴着装置底座渗进去，从晶体表面渗进去，从晶体核心的暗红色光里渗进去。她听见了。很轻，很细，从灰烬深处渗出来，像一根快要断的线。贺崇年最怕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耳朵里：“具身心跳在主楼。”赵谪站在装置旁边，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，假牙在嘴里咬紧，意欲在暗处铺开。他从晶体核心渗进去，从装置底座渗进去，从主楼地基的备份晶体里渗进去。他推演了下一步：备份晶体和主晶体同时跳动，必须同时切断两处晶体，才能彻底断开贺崇年的意识。可四相分开了。沈眠和铁鹰在主楼，他和阿九在地下二层。必须四相合体，才能同时切断两处晶体。赵谪把推演说出来，声音平而远，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：“必须四相合体。同时切断两处晶体。”
沈眠蹲在承重墙前面，风衣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。她的见欲忽然在暗处睁开，从承重墙渗出去，从地基渗出去，从法院地下通道的每一道拐角渗进去。铁鹰的触欲在掌心铺开，从承重墙表面渗出去，从水泥地面渗出去，从通道壁的每一条裂缝渗进去。阿九的听欲在耳畔张开，从装置底座渗出去，从石室墙壁渗出去，从通道深处的每一道缝隙渗进去。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，从晶体核心渗出去，从石室穹顶渗出去，从法院大楼的每一根承重柱渗进去。四种感知在法院地下通道的某个位置交汇。沈眠感觉到了。铁鹰感觉到了。阿九感觉到了。赵谪感觉到了。四个人同时站起来，从四个方向往通道深处走。沈眠和铁鹰从主楼地基撤回，阿九和赵谪从地下二层撤回。四个人在通道最深处的石室前面碰面。应急灯的红光从石室门缝里漏出来，照在四个人的脸上。
沈眠站在石室前面，风衣下摆被石室门缝里渗出来的风吹起来，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。她看着另外三个人的脸，见欲扫过铁鹰的疤，扫过阿九的旧书包，扫过赵谪的假牙。她的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能力共鸣。这次不是他逼的。是我们自己选的。”铁鹰伸出手，粗粝的掌心覆上去，老茧压着沈眠指缝里的血。阿九把手覆上来，手指冰凉，指缝里嵌着码头的泥和干涸的鱼血。赵谪最后把手放上去，四只手叠在一起。四手相握的瞬间，罪业共鸣从四手相握的裂缝里渗出来。暗红色的光从四个人脚下涌上去，从石室地面涌上去，从通道壁的每一条裂缝里涌上去，从法院大楼的地基里涌上去。城市病灶全图从暗红光里浮出来，旧港城缩成一颗心脏，悬浮在通道上方的暗红光里。比合体时更清晰，更完整，更大。心脏中央，法院的位置发着一团深红色的光。四条血管从心脏延伸出去，连向四城的方向。可四条血管外面还有一层，更细，更密，像毛细血管一样缠在心脏表面。东城的媒体总部，西城的警局大楼，南城的海关办事处，北城的法院档案室。媒体、警局、海关、档案，全部连在心脏上，转成一张黑色的网。黑色心脏。法院是中心。
能力共鸣没有消耗寿命。沈眠的见欲在暗处升级，从心脏中心渗进去，从黑色网络渗进去，从每一条毛细血管里渗进去。她看见了全城的欲望。东城媒体主编的欲望，西城警局局长的欲望，南城海关关长的欲望，北城档案室管理员的欲望，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把椅子，审判席的椅子，可椅子下面压着一叠钱，钱上印着法院的徽章。铁鹰的触欲升级，从心脏表面渗进去，从黑色网络渗进去，从每一条毛细血管里渗进去。他摸到了全城的底线。每一条底线都连着一个名字，贺明堂、贺明远、灰先生、四王、警局高层、媒体主编。阿九的听欲升级，从心脏深处渗进去，从黑色网络渗进去，从每一条毛细血管里渗进去。她听见了全城最怕的话。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句话，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耳朵里：“贺崇年知道我的名字。”赵谪的意欲升级，从心脏中心渗进去，从黑色网络渗进去，从每一条毛细血管里渗进去。他预测了全城的下一步。每一个人都在等，等法院出事，等四相动手，等贺崇年倒台，然后自己坐进那把椅子。四个人站在石室前面，暗红光从四手相握的裂缝里涌出来，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通道壁上，又长又薄。
病灶全图在暗红光里转了一圈。心脏下面还有一层。更暗，更深，更密。黑色心脏下面压着一行字，被暗红光裹住，可轮廓还在。新神。贺崇年的声音从病灶全图深处传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，可这一次声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兴奋，像刀锋上的寒光：“你们终于看见了。但看见的人，都得死。”石室穹顶的暗红光从裂缝里漏下来，照在四手相握的位置上，照在四个人沾满灰和血却站得笔直的背上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能力共鸣启动的那一刻，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