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拍卖庭在早上八点被水晶灯灌满,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,把拍卖台和折叠椅照成一片金红色。沈眠穿了一件深灰职业装,头发盘起来,白玫瑰换成了素银发夹,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,从正门走进去。拍卖台后面站着贺明远,深灰西装,暗红领带,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,手里攥着一柄木槌,槌头包着铜皮。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排着今天的拍品清单,第一件是“法院封存”青铜器,编号037,起拍价三万。沈眠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,公文包放在膝盖上,见欲在暗处睁开,朝贺明远的方向扫过去。她看见了。贺明远心底那团东西: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,执念中心是一把椅子,提灯人室的椅子,皮面,铜钉,椅背高过头顶。贺明远想坐那把椅子。他想取代贺崇年当新神。他把拍卖庭当成提灯人室的入口,每一件“法院封存”的文物都是罪业燃料,每一笔拍卖款都是洗白通道。贺崇年坐在数据体投影里,他坐在拍卖台后面,可他想往上爬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,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两下。
拍卖师举起木槌,青铜器从后台推出来,盖着一层红布,红布上印着法院徽章。拍卖师掀开红布,青铜器露出来,鼎身锈蚀了一半,可鼎腹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字。四王原始罪证副本。黎东楼的运毒记录,金照的高利贷账本,海阁罗的走私货单,白无面的人口档案。沈眠举起号牌,牌号在指间翻了一面。“三万。”拍卖师报出价格。没有人跟。第二件,第三件,沈眠一件一件举牌,每一件“法院封存”文物她都拍下来。青铜器、字画、瓷器、古籍,每一件都带着法院封存的蓝章,每一件都藏着罪证副本。她拍下第七件时,拍卖师落槌,铜皮槌头敲在木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沈眠站起来,往后台走。贺明远从拍卖台侧面绕过来,堵在后台入口。他的手指在木槌上攥紧,指节泛白,声音平而冷,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:“你拍的东西。是贺崇年的。”沈眠停住脚步。她抬起头,看着贺明远的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,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,像白玫瑰落在雪地上。她的声音平而稳,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:“现在是我的。”
法院地基在早上八点被晨雾吞了一半,混凝土承重墙从地底延伸上来,表面渗着水,把墙根洇成一片深色。铁鹰蹲在承重墙前面,撬棍别在腰后,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色。他的触欲在掌心铺开,手指按在混凝土表面,从地基最深处渗进去。他摸到了。证据库入口。铁门嵌在地基里,门锁上刻着法院徽章,锁眼旁边有一道极细的缝,缝里嵌着一把钥匙。陈灰留下的钥匙。铁鹰从工装内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,陈灰在档案室石台上留给他的,齿纹复杂,钥匙柄上刻着天平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一圈。锁舌弹开。铁门往侧面滑开,露出一条更窄的通道。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,比地下二层小一半,可四面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档案柜,每一个柜门上都有法院封存的蓝章。铁鹰走进去,撬棍横在胸前,触欲从档案柜表面渗进去。他摸到了。四王原始罪证,每一份都对应着一个人,一条命,一笔钱。黎东楼的运毒记录,金照的高利贷账本,海阁罗的走私货单,白无面的人口档案。还有媒体记者被收买记录,每一笔转账都对应着一个名字,一个栏目,一篇被压下去的报道。铁鹰从工装内袋里摸出旧手机,把档案柜里的每一页都拍下来,传给沈眠。传输条走完,屏幕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他把手机收回去,铁门重新合上。
法院大楼三楼走廊在早上九点被阳光灌满,窗户开着一扇,风从走廊里灌进来,把贺明堂办公室的门吹得虚掩着。赵谪站在走廊拐角处,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,假牙在嘴里咬紧。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旧手机,调出贺崇年的录音,灰先生在垃圾站暗道里留给他的,清瘦而平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渗出来。他把手机贴在耳边,模仿贺崇年的语气,对着贺明堂办公室的门缝说了一句,声音平而冷,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:“提前终审。三天后。”贺明堂的声音从办公室里面传出来,顿了一拍,又稳住了:“爸?”赵谪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机收回去,塞进西装内袋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被走廊里的风吹散。贺明堂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,他拿起手机,拨了贺明远的号码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提前终审。三天后。”电话挂了。
沈眠从拍卖庭后台走出来,公文包里塞着七件“法院封存”文物的收据,手机屏幕亮着,赵谪和铁鹰的信息叠在一起。法院地基下的证据库,拍卖庭的罪证副本,媒体记者被收买记录,四王原始罪证。她把手机收进风衣内袋,公文包提在手里,往法院大楼正门走。贺明远站在拍卖庭门口,手机贴在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墙壁听见:“四相在拍卖庭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然后贺崇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清瘦而平稳,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,可这一次声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冷意,像刀锋上凝了霜:“让他们拍。终审那天。全是我的。”贺明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屏幕还亮着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眠的背影消失在法院大楼正门的阳光里。石室穹顶的暗红光从走廊窗户外面压过来,照在贺明远攥紧手机的手上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,在贺崇年那句话落下的那一刻,又走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