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审大厅在早上十一点被暗红光灌满，水晶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，把审判席和被告席照成一片金红色。四相的手在大厅中央握在一起，能力共鸣的暗红光从四手相握的裂缝里涌出来，顺着四相的手臂往上爬，爬过手腕，爬过肘弯，爬过肩膀，钻进每个人的旧伤。城市病灶投影悬浮在终审大厅上方，旧港城缩成一颗心脏，四条血管从心脏延伸出去，连向四城的方向。心脏中央，法院的位置发着一团深红色的光。贺崇年坐在审判席上，焦黑的轮廓在暗红光里缩着，手指按在装置底座的开关上，阿九的身体被吸向晶体，红裙的裙摆在气流中鼓起来。
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到最大，从贺崇年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，从数据体投影里渗进去，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贺崇年心底那团东西：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，执念外面裹着一层极薄的恐惧，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，像一根针扎在沈眠的见欲里：“怕被审判。”贺崇年怕被审判。他造了四相，造了装置，造了罪业农场，收全城的恐惧为燃料，可他自己怕。他怕站在被告席上，怕那些名字被念出来，怕全城的人看着他，怕陈灰的残留从数据体里转出来，怕阿九不认他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他怕被审判。”
铁鹰的触欲在掌心全开，从贺崇年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，从数据体投影里渗进去，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。他摸到了。贺崇年心底那团东西最深处，一条极细的绳子，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句话，像一根针扎在铁鹰的指腹上：“怕死。”贺崇年怕死。他活了三十年，靠罪业共鸣装置续命，靠四王罪业修复身体，靠四相合体换身体。可他的数据体在衰竭，焦黑的壳在裂开，干皮从骨架上剥落，暗红色的光从轮廓里缩回去。他怕死。怕到骨头里。铁鹰把触欲收回来，指腹上留着那种极淡的冰凉。他的声音沙哑而稳，像砂纸蹭过铁锈：“他怕死。”
阿九的身体悬在晶体前面，红裙的裙摆拖在装置底座边缘，暗红光从晶体裂缝里涌出来，把整间大厅照成一片血色的暗。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到最大，从贺崇年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，从数据体投影里渗进去，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。她听见了。贺崇年最怕的话，从灰烬深处渗出来，像一根快要断的线：“怕阿九不认他。”贺崇年怕阿九不认他。阿九是他孙女，是他大儿子的女儿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缘。他杀阿七，杀陈灰，构陷沈眠，害死铁鹰妻子，可他没有杀阿九。他把她从法院地下抱出来，交给阿七，让阿七养她。他等了三十年，等她长大，等她有感知，等她合体，等她站在审判席前面。他想让她认他。阿九把听欲收回来，悬在晶体前面的身体在暗红光里颤着，红裙的裙摆被气流鼓满。她的声音细而稳，像一根绷紧的弦：“他怕我不认他。”
赵谪的意欲在暗处全开，从贺崇年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，从数据体投影里渗进去，从装置底座的备用线路里渗进去。他推演了贺崇年的下一步：换身体失败。四相合体力量从晶体裂缝里反涌回去，把贺崇年的数据体从焦黑壳里冲出去，他的意识缩回罪业核心，缩进地下二层。可地下二层的备份晶体已经被铁鹰关了。贺崇年无路可退。他会炸法院。终审大厅下面的自毁装置连着法院主楼地基的每一根承重柱。他要同归于尽。赵谪把推演喊出来，声音平而远，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：“贺崇年换身体失败。炸法院。”
全城直播在早上十一点被林晚的信号灌满。旧港城每一个屏幕上都亮着终审大厅的画面，林晚的旧手机镜头对准审判席，贺崇年的焦黑轮廓占满屏幕，四相合体的暗红光从四手相握的位置涌出来，把整间大厅照成一片血色的暗。屏幕上滚动着四王原始罪证：黎东楼的运毒记录，金照的高利贷账本，海阁罗的走私货单，白无面的人口档案。还有贺崇年本人罪证：杀陈灰全家，杀阿七，构陷沈眠，害死铁鹰妻子。评论区从“审判四相”翻成“审判贺崇年”。东城菜市场卖鱼的老太太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，南城码头搬运工蹲在泊位边上看手机，西城赌场门口清洁工站在橱窗前面，北城幼儿园老师把手机举给孩子们看。每一个人都看见了。每一个人都记住了。全城的人从家里走出来，从工棚里走出来，从夜总会后门走出来，从垃圾站废墟里走出来。每一个人手里举着一盏灯。路灯，手电，应急灯，手机屏幕。从东到西，从南到北，把旧港城的夜空照成一片白。普通人围住法院大楼，灯光从罗马柱下面涌上去，照在国徽上，照在天平与剑上，照在法院大楼的每一扇窗户上。有人喊了一声：“审贺崇年。”声音从人群中炸开，撞在法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，又弹回来。几百个人跟着喊，几千个人跟着喊。全城的灯亮着，全城的声音叠在一起，转成一片低沉的嗡鸣。
终审大厅里，贺崇年坐在审判席上，焦黑的轮廓在暗红光里缩着。他的右手从装置开关上抬起来，按在审判席扶手的暗格上。暗格弹开，里面是一只红色按钮。自毁装置。他的手指按在按钮上，焦黑轮廓里的炭火亮到最大，把整张脸都照成暗红色。他笑了一声，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，可这一次声音在裂，像被石子击中的冰：“你们审我？法院是我的。”他的手指按下去。法院主楼地基的晶体启动。全城震动。东城大道的路面裂开一道缝，南城码头的泊位歪了一寸，西城赌场的霓虹灯灭了一盏，北城幼儿园的围墙缺口塌了一块。终审大厅的水晶灯从天花板上晃下来，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。四相的手在大厅中央握紧，能力共鸣的暗红光从四手相握的裂缝里反涌回去，顺着装置底座灌进审判席，灌进贺崇年的焦黑轮廓。贺崇年的身体在暗红光里裂开，灰色风衣的布料从肩膀碎到腰际，焦黑的皮肤从颧骨裂到胸口，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。他的手指从按钮上滑下去，身体从审判席上往前一栽，摔在装置底座旁边。陈默带着法警从终审通道冲进来，左肩的纱布渗着血，手里攥着逮捕令。他走到贺崇年面前，蹲下去，声音沙哑而稳：“贺崇年。你被逮捕了。”贺崇年躺在装置底座旁边，焦黑的轮廓在暗红光里缩着，炭火暗了一瞬，又亮起来。他笑了一声，那个笑很短，嘴角的弧度在灰烬里几乎看不见。四相站在大厅中央，手还握在一起，城市病灶投影在头顶搏动，全城的灯亮着，全城的声音从窗户外面涌进来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贺崇年按下按钮的那一刻，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