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审大厅在早上十一点被暗红光灌满，水晶灯从天花板上晃下来，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。贺崇年躺在装置底座旁边，灰色风衣的布料从肩膀碎到腰际，焦黑的皮肤从颧骨裂到胸口，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，在装置底座上洇开一片暗色。他的手指从红色按钮上滑下去，落在水泥地面上，指节还在微微抽搐。陈默蹲在贺崇年面前，左肩的纱布渗着血，手里攥着逮捕令，纸页被暗红光染成暗色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四相的方向，声音沙哑而稳：“贺崇年。你被逮捕了。”贺崇年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可这一次声音在散，像被风吹开的灰：“你们以为赢了？城市病灶是人心允许的。”沈眠站在大厅中央，风衣下摆被暗红光掀起来，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。她的见欲朝贺崇年的焦黑轮廓扫过去，看见他数据体在裂，在散，在缩。她把视线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我们允许善。”
法院主楼地基在早上十一点被暗红光灌满，混凝土承重墙从地底延伸上来，表面渗着水，把墙根洇成一片深色。可墙体在震动。水晶灯从天花板上晃下来，石柱上的裂缝在扩大，碎石从穹顶落下来，砸在被告席的铁椅上。自毁装置还在转。备份晶体启动之后，主楼地基的每一根承重柱都在裂。铁鹰的触欲在掌心全开，从终审大厅地面渗下去，从法院主楼地基渗进去，从每一根承重柱里渗进去。他摸到了。备份晶体嵌在主楼地基最深处，比之前那颗大两倍，晶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，暗红色的光从晶体表面涌出来，把地基照成一片血色的暗。他把触欲收回来，声音沙哑而稳，像砂纸蹭过铁锈：“主楼地基。晶体在承重墙里。”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到最大，从终审大厅地面渗下去，从法院主楼地基渗进去，从备份晶体表面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晶体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，从顶部延伸到中部，裂缝边缘的暗红光在缩，在暗。晶体的弱点在裂缝。她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：“晶体有裂缝。刺进去。”
阿九从晶体前面落下来，红裙的裙摆拖在装置底座边缘，暗红光从裙摆上缩回去。她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那把扒手刀，刀柄上的胶带缠了三层，封着阿七的纸条和那张半张法院出生证明。她把刀攥在掌心，指腹贴着胶带的糙面。赵谪从大厅中央走过来，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，假牙在嘴里咬紧，意欲在暗处铺开。他从终审大厅地面渗下去，从主楼地基渗进去，从备份晶体表面渗进去。他推演了晶体爆炸的时间：自毁装置启动之后，晶体还有三分钟。三分钟之内，必须把刀刺进裂缝。他把推演喊出来，声音平而远，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：“三分钟。刺裂缝。”阿九和赵谪从终审通道冲出去，阿九的红裙在走廊里翻着，赵谪的灰蓝西装下摆拖在石面上。两个人冲进主楼地基通道，阿九蹲在承重墙前面，扒手刀攥在掌心。赵谪的意欲从晶体表面渗进去，预测裂缝在收缩，每一秒都在合拢。阿九把刀尖对准裂缝，手腕一转。刀刃从裂缝里插进去，扎进晶体核心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，把阿九的手腕照成暗红色。晶体里的烟雾翻涌了一瞬，旋转慢了一拍，又慢了一拍。赵谪的意欲从晶体核心渗进去，预测爆炸时间在延后。三分钟变成五分钟，五分钟变成十分钟。晶体在衰竭。阿九把刀从裂缝里抽出来，刀尖上沾着暗红色的光。她退后一步，靠在承重墙上，红裙的裙摆拖在水泥地面上。
终审大厅里，贺崇年的身体在暗红光里消散。灰色风衣的布料从腰际碎到膝盖，焦黑的皮肤从胸口裂到肩膀，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，从审判席上漫到被告席上，从被告席上漫到观众席上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从灰烬里最后一次渗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，可这一次声音在散，像被风吹开的灰：“三天后。新神会来。”声音断了。暗红色的光点从半空落下来，落在装置底座上，落在被告席的铁椅上，落在四相的肩膀上。贺崇年的轮廓从审判席上彻底消散，灰色风衣的碎片化成一粒一粒暗红色的光，从下往上，漫过审判席，漫过国徽，漫过终审大厅的穹顶，最后灭了。
法院大楼外面，全城的灯亮着。东城大道的路灯，南城码头的泊位灯，西城赌场的霓虹灯，北城幼儿园的门灯。每一盏灯都在亮，从东到西，从南到北，把旧港城的夜空照成一片白。普通人围住法院大楼，灯光从罗马柱下面涌上去，照在国徽上，照在天平与剑上，照在法院大楼的每一扇窗户上。人群从正门涌进来，从后门涌进来，从终审通道涌进来。陈默站在终审大厅门口，左肩的纱布渗着血，手里攥着逮捕令。他把逮捕令举起来，声音沙哑而稳，像砂纸蹭过铁锈：“终审继续。审贺崇年。”人群涌进终审大厅，灯光从门口涌进来，把暗红光冲散。四相站在审判席前面。沈眠站在最前面，风衣下摆被灯光掀起来，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。铁鹰站在她旁边，撬棍别在腰后，右脸的疤在灯光里泛着淡色。阿九站在第三个，红裙的裙摆拖在地面上，扒手刀攥在掌心。赵谪站在最后，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地面上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沈眠转过身，看着人群，看着灯光，看着终审大厅穹顶的暗红光被白光冲散。她的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终审通道开了。审他。”
赵谪站在审判席前面，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地面上，假牙在嘴里咬紧，意欲在暗处铺开。他从终审大厅地面渗下去，从法院主楼地基渗进去，从旧港城的每一条血管里渗进去。他推演了贺崇年最后那句话：三天后，新神会来。他还有备份。赵谪把意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远，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：“他还有备份。在旧港码头七号仓库。”四相对视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看着另外三个人的脸。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掂了掂，右脸的疤在灯光里抽动了一下。阿九把扒手刀塞回旧书包侧兜，拉链拉到头。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，捏在掌心，又装回去。终审大厅外面，全城的灯亮着，全城的声音从窗户外面涌进来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贺崇年消散的那一刻，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