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,专八考完。
洛华璃从考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放晴了。连着两天的考试,日语专八在周一上午,英语专八在周二上午,他复习了整整两个月,两套真题刷了五遍,错题本翻到卷边。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,他没什么特别的感受,跟平时做完一套模拟题差不多。赵明远在寝室里等他,问他考得怎么样,他说“还行”。周成问“估分多少”,他说“良好问题不大”。沈越翻了一页书,头也没抬地说了句“意料之中”。
选修课他随便选了门日本文化概论,一周一次,就在学校走个过场。他学分早就修满了,大二大三那两年疯狂上课,把能选的都选了。本科毕业论文他寒假就写完了初稿,导师就是研究生导师,刘老师带了他一年,对他的学术能力知根知底,初稿发过去第二天就回了邮件,只有两行字:“结构没问题,论证扎实,改两个注释格式就行。”他把注释改了,重新提交,刘老师回了个“通过”。
剩下的时间,他在准备研究生阶段的东西。刘老师给他开了一份书单,十几本日本现代文学的原版专著,让他暑假之前读完,开学之后直接进研究。他每天泡在图书馆,翻书,记笔记,写摘要。偶尔也会接到Sarah的消息,问排期,问物料,问一些合同上的细节。
MUSE这边,陈立雪正式接手了校园风物料。
二月底的那组双人物料是他跟夏暖暖搭的,数据出来之后品牌方很满意,直接定了三月的单人封面。陈立雪拍完之后,Sarah把物料发过去,品牌方回复“可以用”。四月刊封面是陈立雪的单人,五月刊也是。校园风赛道的主线正式交到了他手上。他今年比去年稳了很多,话还是不少,但在镜头前不再那么张扬,老赵说“他收了一些,片子反而更好看”。Sarah在内部会上说“可以正式交接了”。
与此同时,Sarah在着手安排周笛的告别季。
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,洛华璃被Sarah叫到MUSE大楼。他推开办公室的门,Sarah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一份排期表和几页手写的笔记。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衫,头发扎得利落,看到他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洛华璃坐下来。Sarah把排期表推到他面前。
“五月,给你做一个告别季。”
洛华璃拿起排期表看了一眼。上面列了五组物料,从五月初到五月底,每组都有一个标题。第一组叫“九月”,第二组叫“双旦”,第三组叫“春日”,第四组叫“情人节”,第五组叫“告别”。每一组都标注了拍摄时间和风格方向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你做了快四年的台柱。”Sarah靠着椅背,“从你大一之前的那个夏天算起,九月刊、十月刊、双旦季、情人节、春节特辑,一期不落。中间晕倒过一次,公开过身份,跳过双人舞,做过学术直播,带过一个又一个新人。校园风赛道从零开始,到去年销售额首次超过西装线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你该有个正式的告别。”
洛华璃把排期表搁在膝盖上。“不是慢慢退吗?”
“之前是慢慢退,但我觉得,你应该有一个节点。”Sarah说,“不是消失,是告别。把你拍过的东西重新拍一遍,用同一个主题,同一个风格,然后出一个合集。五月底发最后一组,六月之后你就不拍封面了。双人物料如果品牌方需要,偶尔还能来,但主线彻底交给陈立雪。”
洛华璃看着排期表上的五个标题,没说话。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Sarah问。
“九月那组,”他开口了,“我想穿那件深灰色的风衣。就是第一年九月刊那件。”
Sarah点了下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“双旦那组呢?”
“深红色大衣,圣诞那组。”洛华璃说,“那年拍了三周,拍到晕倒。”
“春日那组?”
“浅灰色的长风衣,樱花树下那组。”他想了想,“那年二月刊情人节封面,跟宋衍搭的。”
“情人节那组?”
“米白色大衣,海边栈道。”他说,“跟宋衍拍双人,老赵说宋衍脸红了。”
Sarah笑了一声,把笔记本合上。“你还记得挺清楚。”
“拍过的都记得。”
“告别那组呢?”Sarah问,“你想拍什么?”
洛华璃想了想。“不穿风衣了。”
Sarah看着他。
“穿我自己的衣服。”他说,“短袖,牛仔裤,帆布鞋。不戴假发,不戴美瞳,不化妆。”
Sarah沉默了几秒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组片子可能要放在最后一张。整个告别季的收尾。”
“嗯。”
Sarah把笔记本收起来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三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办公桌上,照得排期表微微发亮。她背对着洛华璃,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给你做告别季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Sarah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做了四年,从来没有一次迟到,从来没有一次抱怨,从来没有一次因为私事影响拍摄。你晕倒那次,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拍摄进度。你被全校围观那次,照常来棚里。你跟江甜甜分手那天,拍完庆生海报才走。你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替你操心。”
洛华璃没接话。
“陈立雪接班之后,很多人跟我说‘周笛可以退了’。但我觉得你不是‘可以退了’,你是‘该好好告别了’。”Sarah走回桌前,把排期表收起来,“五月这五组,你好好拍。拍完之后你就专心读研,不用再想物料的事。以后周笛这个名字还在,但你不用再扛了。”
洛华璃从椅子上站起来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他推门出去的时候,Sarah叫住了他。
“洛华璃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最近状态怎么样?”Sarah问,“我是说,人。”
洛华璃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空调的嗡鸣声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Sarah盯着他看了两秒。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那个破碎感是怎么回事?”
洛华璃没接话。
“算了,不问了。”Sarah摆了摆手,“五月拍完,好好休息。专八成绩五月出,毕业论文六月交,研究生九月开学。你的人生还有很长。”
洛华璃点了下头,拉开门出去了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摄影棚方向传来老赵调灯的声音。他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,经过休息室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里面没人。他站了两秒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