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几天,表面上风平浪静。
周一早晨,岑远几乎是带着一种奔赴刑场的决绝踏进教室的。
晨读的喧嚣像一层柔软的隔音棉,暂时包裹了她心里翻涌的寒意。
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阳光斜斜地打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,单词却一个个在她眼前漂浮、扭曲,无法汇入脑海。
“喂,岑远,这道题最后一步怎么换元的?”同桌周明宇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,压低声音,指着练习册上一道复杂的函数题。
岑远猛地回神,侧过头。
周明宇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年轻而专注,眉头微蹙,是对知识纯粹的困惑,与她此刻正经历的、关乎生存的隐秘风暴截然不同。
这种对比让她喉咙微微发紧。
“啊……这里,”她定了定神,指尖点在题目下方某一行公式上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稳,“先设t等于x的平方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股突如其来的、远比昨日厨房中更尖锐更滚烫的灼痛,毫无预兆地从左侧锁骨下方炸开!
这一次,不再是麻刺,而是像有一枚烧红的烙铁,隔着皮肤,狠狠地按在了那片银色的星轨印记上!
“嘶——”岑远倒抽一口冷气,点在纸上的手指猛地蜷缩,指甲刮过纸面,发出轻微的“嚓”声。
她的背脊瞬间绷直,冷汗在刹那间浸湿了内衫,贴在后背,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。
灼痛感如同活物,沿着神经迅猛爬升,直冲咽喉,仿佛要扼住她所有的感官。
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,喉咙深处那股试图压抑的痛呼,在冲破唇齿的瞬间,竟奇异地扭曲了。
“这里……嗯……”
那声短促的、带着痛楚颤音的回应,落入周明宇耳中,却让他执笔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岑远。
女孩的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,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但这不是最让他惊讶的。
最让他怔住的,是岑远刚才那一声低吟的音色。
那不是他熟悉的、清脆平稳的少女嗓音。
那一瞬的声音,纤细、柔美,尾音带着一丝不经意的、几乎能钻进人心底的微颤,像某种精心调校过的乐器最动人的音区,带着一种不属于日常对话的、奇异的……吸引力。
就像他偶尔在深夜刷到的、那些虚拟主播直播切片里,才会出现的声线。
“岑远?”周明宇疑惑地皱紧眉头,身体微微前倾,仔细打量着她,“你……你声音怎么突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……有点奇怪?跟刚才不一样。”
完了。
这两个字像冰锥,刺进岑远因疼痛而混乱的脑海。
星痕的灼热在加剧,仿佛要将她左边半个身子都点燃。
声音的失控,比印记发光更直接、更致命地暴露在朝夕相处的室友面前。
恐慌如同藤蔓,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,勒得她无法呼吸。
“咳!咳咳咳!”她猛地低下头,用手紧紧捂住嘴,爆发出一阵剧烈而突兀的咳嗽。
肩膀耸动,长发垂落,遮住了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和眼中惊恐的波澜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几乎要破喉而出的、属于“岑玥”的声线,强行压回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里。
“没……咳咳……没事,”她一边咳,一边含混地摆手,声音因为刻意的压制和咳嗽的撕扯,变得沙哑粗粝,反而掩盖了先前那一瞬间的异常,“可能……咳……有点呛风。”
周明宇将信将疑地看着她,又看了看窗外明媚平静的晨光,实在想不出能“呛”到哪里去。
但岑远的脸色实在太难看,他又不好继续追问,只好把疑惑压回心底,递过去一张纸巾:“你脸色真差,要不要去医务室?”
岑远不敢抬头,怕他再看到自己眼中的慌乱,只是接过纸巾,胡乱擦了擦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,摇摇头,声音依旧哑着:“不用,老毛病,缓一下就好。”
“老毛病?”周明宇嘀咕了一句,显然不太信,但还是体贴地转回身,继续研究他的数学题,只是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明显不对劲的同桌。
岑远背对着他,手指紧紧攥着桌沿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锁骨下的灼痛如同浪潮,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忍耐极限。
星痕在皮肤下跳动,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强烈的热意,仿佛有岩浆在薄薄的表皮下奔流。
她甚至能“感觉”到那片银色纹路在皮肤下逐渐凸显、发亮的轨迹,尽管从外面看,她的衣领依旧严实。
不能在这里失控。绝对不能。
就在她快要被体内灼热和体外惊疑的目光双重逼疯时——
“岑远,”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从教室后排响起,穿透课间的嘈杂,“老陈找你,化学作业的事。现在过去一趟。”
是陆沉舟。
岑远如蒙大赦,甚至顾不上去想这个借口有多生硬(老陈是英语老师),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。
她抓起桌上一本书,低着头,几乎是踉跄地挤出课桌间的空隙,快步朝着后排那个声音的来源走去。
陆沉舟已经站在过道上,神色如常,只是看向她的目光比平日更深沉了些,几不可查地朝门口方向递了个眼神。
他转身率先走出教室,岑远埋头跟上,感觉周明宇那困惑探究的视线如同芒刺,一直扎在她背上,直到教室门在身后合拢。
走廊里光线明亮,却空无一人。
上课铃尚未响起,大部分学生还在教室或聚集在走廊另一头。
陆沉舟步履很快,没有走向教师办公室,而是径直拐向侧面通往体育馆的、平时很少人用的楼梯间。
这里光线昏暗,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,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敲打着岑远已经紧绷到极点的神经。
一进门,陆沉舟立刻转身,反手关上楼梯间的门,落锁的轻微“咔哒”声在此刻听来格外清晰。
“给我看。”他没有废话,直接走向她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岑远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喘息未定,闻言,颤抖着手,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,将衣领向一侧扯开。
昏暗的光线下,她左侧锁骨下方那片肌肤暴露出来。
陆沉舟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片银色的星轨印记,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清晰可见的、仿佛水银在皮肤下流动的光泽!
纹路比他上次所见更复杂、更密集,边缘甚至带上了一丝不祥的淡金色,如同烧红的铁器冷却前最后的光华。
更惊人的是,那片皮肤周围的温度明显升高,隔着几厘米的距离,陆沉舟都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热力。
岑远痛得咬住下唇,身体微微颤抖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细碎的呻吟,那声音不由自主地又带上了那种纤细柔美的尾音,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。
陆沉舟脸色铁青,迅速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瓶冰镇矿泉水——显然是早就准备好带来的。
他拧开瓶盖,将冰冷的塑料瓶身,毫不犹豫地贴在了那片灼热的印记上!
“啊!”岑远猝不及防,冰冷的刺激与体内灼热的剧痛形成剧烈对冲,让她浑身一颤,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陆沉舟按着瓶子的手臂。
她的手指冰凉,用力极大,几乎要掐进他的肌肉里。
然而,预期的降温效果并未出现。
相反,那片被冰镇刺激的银色星痕,像是被激怒的猛兽,光芒骤然变得刺目起来!
银芒中掺杂的淡金色猛地亮了一瞬,如同有生命般脉动着,虽然持续时间极短,但在昏暗的楼梯间里,足以清晰映亮陆沉舟惊怒交加的脸,和他自己眼中无法掩饰的、深切的恐惧。
更强烈的刺痛伴随着灼热感席卷而来,岑远眼前阵阵发黑,只能死死抓住陆沉舟的手臂,指甲隔着衬衫布料在他皮肤上留下苍白的印记。
“不行……”陆沉舟低吼一声,迅速拿开了水瓶。
瓶身接触过印记的地方,竟然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水汽,很快又被蒸发。
他看着她惨白痛苦的脸,看着那光芒虽然减弱却依旧顽固跳动着的烙印,牙关紧咬,腮边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绷起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“不能再拖了。”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的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,和深不见底的后怕,“今晚。就今晚。必须联系‘那个人’。”
他没有明说“那个人”是谁,但岑远从他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的语气中明白,那绝不会是医生,也不是他身边任何已知的助力。
那是一个未知的、或许连陆沉舟自己都心存忌惮的选项,但现在,星痕的疯狂和它展现出的对“常规干预”的激烈抗拒,已经将他们逼到了不得不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悬崖边。
放学铃声响起时,岑远还觉得锁骨下方残留着冰火交织的幻痛。
她婉拒了周明宇一起去食堂的邀请,拎着感觉沉重无比的书包,走出校门。
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静静地停在路边。
陆沉舟坐在副驾驶,卫铮在驾驶座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岑远默默上车,车辆平稳启动,驶向陆沉舟的公寓。
一路上,无人交谈。
车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,玻璃上映出岑远自己苍白失神的脸,还有身旁陆沉舟紧抿着唇、望向窗外的侧影。
他下颌线绷得很紧,仿佛在无声地对抗着什么。
回到公寓,玄关的灯光自动亮起,驱散了些许暮色。
陆沉舟换了鞋,却没像往常一样示意她去客厅或厨房,而是径直走向客厅书架旁——那里,灰色的星尘布偶依旧歪倒在昨天它“自己”掉落后,岑远捡起又放回的原位,黑色纽扣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空洞而沉默。
陆沉舟在布偶前站定,高大的身影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,显得格外具有压迫感。
他没有去碰布偶,只是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它,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绒毛,直视内里某种非人的存在。
岑远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屏住了呼吸。
她知道,这一刻迟早会来,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被逼到墙角、近乎摊牌的方式。
陆沉舟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。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低沉、清晰,一字一句,对着那绒毛布偶,也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意识体,斩钉截铁:
“星尘,”他叫出了那个名字,确认对方能够“听”到,“出来谈谈条件。”
寂静笼罩着公寓。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微弱气流声。
几秒钟,漫长如几个世纪。
然后,在岑远紧缩的瞳孔注视下,在陆沉舟冰冷如铁的目光聚焦中,那只灰色布偶纽扣眼的位置,极其缓慢地、仿佛有电流流过内部线路般,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。
那不是玩具感应灯的闪烁,而是一种更深邃、更冰冷的、仿佛星辰在黑暗中睁开一线缝隙的微光。
紧接着,两道完全相同、冰冷、平板无波、却清晰直接响在岑远和陆沉舟脑海中的电子合成音,重叠着,毫无起伏地响起:
“可以。但需要你们先完成一个‘校准测试’。”
声音在脑海中回荡,书架旁,那双重新恢复黯淡的纽扣眼,静静地倒映着玄关逐渐亮起的灯光,也倒映着陆沉舟陡然握紧的拳头,和岑远下意识向前半步、屏息凝神的姿态。